第五十六章
陈默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孟如东约的地方不是饭馆,不是茶楼,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种包间——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精神卫生研究中心社区工作站”。牌子的漆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门口堆着几辆破旧的共享单车,车筐里积着雨水的残渍和几片枯黄的银杏叶。
孟如东站在门口等他。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瘦了至少二十斤,腮帮子塌下去,眼袋吊下来,颧骨像两块被河水冲出来的石头。他头发原本是染得乌黑的,现在发根长出两指宽的白,像冬天地里没收干净的老葱。他看见陈默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是愣在那里,把陈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也老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孟哥,你头发白了。”
“两个月白的。”孟如东把烟掐灭在墙上一个铁皮烟灰缸里,烟蒂被摁得变了形,残留的青烟在冷风里拧成一缕细细的白线。“以前也白,染的。现在没心思染了。”
他推开工作站的玻璃门,门轴缺了油,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走廊很窄,两边墙上贴着各种精神卫生科普海报,有一张上面画着大脑的解剖图,不同区域标着不同颜色,文字密密麻麻的,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浓烈的84,是更淡的、带着某种药片粉末似的微苦,混着旧沙发的人造革味和热水机烧开的□□味。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他大概五十出头,戴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凸出,像是长期盯着什么东西看留下的职业病。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领口翻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领子,毛衣袖口脱了线,有一根毛线头耷拉在外面。桌上堆着成摞的病历夹,牛皮纸的,每一本都鼓鼓囊囊的,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诊断名。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滚动的大字——“全国精神卫生流行病学调查数据采集系统”,字体是宋体,蓝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地飘。
“这位是方教授,”孟如东介绍,“北大六院精神科的,全国抑郁症流行病学调查组的组长。也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也是我儿子走之前的主治医生。”
方教授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擦完之后露出他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本身并不冷——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陈先生,如东跟我提过你。你是做软件的。”
“以前是。”陈默说。
“现在也是。”方教授把眼镜戴回去,镜架在鼻梁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做软件这件事,一旦你做过,一辈子都是。它是一种思维方式——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模块,找到核心的逻辑漏洞,然后用最小的代价修复它。这种思维不会因为你欠了钱就消失。”
他示意陈默坐下。椅子是人造革面的,坐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椅垫塌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海绵已经老化了,坐久了硌得慌。方教授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开。纸张很新,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涩味,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报告封面印着一行字:《中国抑郁症流行病学调查及早期筛查体系可行性研究》。
“这个数字是去年刚出的,”方教授把报告转过来,让陈默能看见第一页上那个加粗加黑的数字,“全国抑郁症患者,九千五百万。九千五百万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河南省的人口。但这里面真正接受系统治疗的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八千万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心情不好’、‘太累了’、‘扛一扛就过去了’。然后有些人扛过去了,有些人没有。”
他说“有些人没有”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已经关上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