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孟如东的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打来的。
那段时间,沈禾和陈默的手机已经很少响了。不是债主们放弃了——是他们的号码被拉进了黑名单,陌生来电一律不接。但孟如东的号码他们没拉黑,因为他是所有债主里唯一没有上门催过的人。当年那六百万,是他在一场饭局上主动提出来的,说“陈总你拿去做周转,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借条,没有担保,没有抵押,只有一张A4纸,上面写着“今借到孟如东人民币陆佰万元整”,下面是两个人的签名和日期。那张纸后来被陈默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孟哥”,搁在毛坯房唯一那个五斗橱的最底下一层。
沈禾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孟如东的声音变了。以前是浑厚的、中气十足的山西口音,尾音往上翘,笑起来有股子煤老板特有的敞亮劲儿。现在那个声音是塌的,像是有人把支撑它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软塌塌的皮肉。“陈默在吗?我想见他。不是要钱。就是想见见。”
“孟哥,钱的事我们——”
“不是钱。”他打断她,然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点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咔哒,咔哒,咔哒——噗。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呼气,烟喷在话筒上,嘶嘶的,像是某种缓慢漏气的声音。“我儿子走了。”
沈禾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背景音里有医疗器械滴滴作响的声音,大概是医院的走廊。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说陈默方便的话来一趟。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你必须来”,现在是“方便的话”。一个借了六百万给别人的债主,跟欠债的人说“方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