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她读到这些的时候,眼泪停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是那件起球的灰色开衫的袖子,擦在脸上粗糙糙的。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被泪水洇开的字,墨迹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新刻上去的,比之前更清晰。今日生。今天可以重新出生。她不是那个被债主堵在别墅里的、穿着起球开衫的、被陌生女人嘲笑衣料的沈禾。她是今天刚刚出生的沈禾。今天的沈禾有一份能糊口的工作,有一个还活着的丈夫,有一个每天背着大书包去上学的儿子,有一间虽然水泥地硌脚但窗户能通风的毛坯房,有一本刚刚被泪水打湿但字迹还能辨认的书。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钢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把手指按上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她用手指在霜花上写了两个字:今日。霜花在她的体温下慢慢融化,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把那两个字拉成两道长长的、透明的泪痕。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窗户上还会有新的霜花。她可以在上面写新的字。
第二天一早,陈默从网吧回来,推开门,看见沈禾已经在灶台前做早饭。她穿着那件围裙,围裙上印的卡通猫已经被洗得褪了色,猫脸模糊成了一团白色的轮廓。她在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清脆,当当当,当当当。灶上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白汽冲天,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温暖的水雾里。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哭了半夜的眼睛不可能不肿。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不是软的,不是碎的,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笃定。
“我今天在书里读了一些话。”她说。
“什么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她一边说,一边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热油遇水,滋啦一声,葱花在油里迅速变成金黄色,满屋都是焦香。“意思就是说——昨天我被人堵在别墅里浇了一地油,那个我已经死了。今天我站在这个毛坯房里给你做早饭,这个我是今天刚出生的。”
她转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着锅铲。
“今天刚出生的沈禾,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