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那段时间,陈默开始往楼顶走。

不是天台酒吧,不是顶层餐厅,是自己住的那栋毛坯房的楼顶。回龙观那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再往上走一截铁梯子就是天台。铁梯锈得不成样子,扶手上一碰就掉铁渣,落在掌心里像碾碎的枯叶。他总是在沈禾睡着之后出去——凌晨一两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枕头垫在他睡出的那个凹陷里,假装人还在。然后穿着那双底子磨平了的棉拖鞋,一步一步地爬上那截铁梯。

天台上的风很大。北五环外的风没有高楼挡着,从燕山那边长驱直入,裹着沙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他站在女儿墙边上,往下看。六楼不算高,但足以让楼下那些停在路边的夏利和面包车变成火柴盒,足以让行道树变成一团团黑色的花椰菜,足以让一个一百六十斤的成年人变成一摊没有意义的重量。

他想过那个重量。想了很多次。

第一次站在那儿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不是债主,是赵磊。赵磊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就骂了一句:“你在哪?这么晚不在家。”他说在天台。赵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你给我下来。”不是劝,是命令。和当年在天津机房里说“带我们赢一次”的语气一模一样。他下来了。

第二次,是韩鹏。韩鹏不知道怎么发现他上了天台——大概是孟小飞打了小报告,孟小飞那段时间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给他发一条短信,内容永远只有三个字:“哥,在吗。”他不回,孟小飞就一直发。这一次韩鹏没打电话,而是直接骑了一辆电动车从昌平赶过来,棉大衣里面穿着秋裤,冻得嘴唇发紫,站在楼下仰头冲他喊:“陈哥!你下来!我娘让我给你带了饺子!”他把头缩回来,下了楼。韩鹏的饺子是用铝饭盒装着的,已经凉透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冻得发硬,咬下去嘎吱嘎吱响。

第三次,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青,回龙观那些鸽子笼似的窗户里开始有人亮灯,先是零星几盏,后来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用光点画一幅城市的素描。他盯着那些灯看,看每一扇窗户后面模糊的人影——有人在刷牙,有人在煮粥,有人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这些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欠了三个亿,不知道他现在连坐公交的两块钱都要从沈禾买菜的钱里抠。他们只是活着,平凡的、琐碎的、热气腾腾地活着。他忽然很想闻一闻那碗粥的味道。于是他下来了。

第四次,沈禾发现了。

她没有睡着。她每个晚上都没有真正睡着。她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听他从呼吸均匀变成呼吸急促再变成努力压平的呼吸,听被子被掀开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听拖鞋踩在水泥地上慢慢远去的吧嗒声,听铁梯被踩响时那一声遥远的、沉闷的咯吱。她等的是一声闷响。她每一夜都在等那声闷响,但她从来不说。

那天凌晨他推开门,发现沈禾坐在床上,没开灯。月光从没挂窗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变形的旧T恤,头发散着,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但没在看。她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默,”她叫了他的全名。她不常叫他的全名,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你在做什么?”

“睡不着,出去走走。”

“走走到六楼天台?”

他没说话。他把拖鞋脱了,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冰凉,那种凉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心口。他在床边坐下来,背对着她。

“我没有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我知道你没跳。”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他的还轻,“但你在练习。你每一次上去,都在练习靠近那个念头。心理学上这叫脱敏——你让自己反复暴露在恐惧的情境里,慢慢就不怕了。等你完全不怕了,你就跳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青色正在慢慢变淡,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楼下环卫工的三轮车开始响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沈禾,”他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在木板上,“我这辈子做过三件错事。第一件是信了顾行长的过桥贷款。第二件是跟了田先生的高端论坛。第三件是以为房地产是稳赚不赔的。”

“还有第四件。”

“什么?”

“你把你所有的价值,都绑在了钱上。有钱的时候你是陈总,没钱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后背上。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想起2003年那个在地下室里对着泡面发呆的年轻人——那个人那时候也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人没有想跳楼。为什么现在反而想跳?

“你还年轻。”沈禾说。她把“年轻”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三十出头的人,被三个亿压着,怎么看也不像年轻。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她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你的技术还在。你的脑子还在。赵磊他们还在。我还在。”她把书合上,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就算这些都没有了,你还有一条命。命这东西,欠再多钱也抵不了。”

“那怎么办?”

“去五台山。”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去五台山干什么?”

“求佛法。或者说,求一个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理由。”她把书放在床头——那是一本翻旧了的《认知行为疗法进阶》,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是学心理的,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是改变认知。但你现在的认知,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你需要一个比我更大的东西。”

“你不信佛。”

“我不信。”她把腿上的被子掀开,坐到他旁边,和他并排坐在床沿上,赤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但你在井下太久了。你在井下待了一年,你的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了。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重新相信光存在。”

她转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能看见眼角那条细纹——不是老的纹,是这一年来新长的,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在纸上划了一道。

“就算你不信,你至少去看看,这世上除了债、除了钱、除了虚荣和失败,还有别的东西。去不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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