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五台山是十一月末去的。
沈禾没有陪他——她要留在北京,因为孩子要上学,因为家里不能没人,因为那些债主随时可能上门,而她比他更擅长把那些人挡在门外。她给他收拾了一个旧书包,里面装了一件厚毛衣、一条秋裤、一包纸巾、和两百块钱。书包装好的时候她把他拉到面前,把书包的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然后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胸口。
“活着回来。”
四个字。和当年他在天津接到第一个大单时她说的那四个字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说的是“成了吗”,现在她说的是“活着回来”。
从北京到五台山,绿皮火车转长途大巴再转破旧的中巴车,全程十一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个透明的指印。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麦田变成太行山的裸岩,从太行山的裸岩变成五台山的松林。山越爬越高,空气越来越冷,冷到呼出的白气能凝固在眼睫毛上。
中巴车把他扔在台怀镇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沉到了黛螺顶的后面,余晖把山顶的积雪染成了淡粉色。空气冷得像被刀子削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松针清冽的苦香和寺庙里飘来的檀香。他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面,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羽绒服,看着远处大白塔的塔尖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金光。他上一次来五台山是几年前,那时候他开着奥迪A6,带着秘书和助理,住的是五星级酒店,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下一个项目的地块容积率。现在他站在同一个牌坊下面,口袋里只有沈禾塞的两百块钱,但他觉得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感觉,比当年更真实。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来,一间二十块钱的厢房,墙是土坯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古老的管乐器在演奏。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火炕烧煤的硫磺味,谈不上好闻,但那是一种活着的气味——和毛坯房水泥粉尘的碱味不一样,和别墅里大理石地板冰冷的石材味不一样。他躺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炕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在天黑之后不需要靠喝酒来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被钟声敲醒了。
不是闹钟,是寺庙的晨钟。咚——咚——咚——缓慢的、悠长的、像水波纹一样从山谷那边一圈一圈地荡过来,穿过松林,穿过薄雾,穿过窗纸上的那个破洞,撞在他的耳膜上。那钟声不是刺耳的,而是浑厚的、温润的,每一声落下之后都在空气里留一条长长的尾巴,像是敲钟的人并不急着把这一声结束,像是在说:不急,还有下一声,还有再下一声。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山里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把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柔光。远处的大白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塔尖的金顶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发亮,像一根立在白色海洋里的金针。空气冷得发甜,松针的清香、雪水的微腥、寺庙里飘来的柏香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有一种奇异的洁净感,像是有人用冰水把他的呼吸道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他开始爬山。从台怀镇往菩萨顶走,青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有的地方被山体滑坡冲垮了,碎石散了一地,脚踩上去会往下滑。他爬得很慢,因为海拔高,爬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山道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古松,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成无数不规则的鳞片,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是树在微微出汗。
爬到菩萨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寺门很旧,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被几百年的朝拜者踩得凹下去一块,石头磨得发亮,像一面被时间抛光过的镜子。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踩在那个凹痕上,忽然想起来——几百年里,有多少人跨过这道门槛?有多少人心里揣着比他更大的事、更深的债、更沉的苦?他们现在在哪?他们的债还清了吗?
殿内昏暗而空旷,几缕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射进来,照在蒲团上,照在香炉上,照在释迦牟尼佛微微低垂的眼帘上。香火的气味不是呛人的那种浓烈,而是陈年的、温厚的,被墙壁和木梁吸收了几十年几百年之后重新释放出来的那种醇香。他站在大殿的角落里,不敢往前走,像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客人站在主人家的门口,不知道该坐哪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