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们决定搬家。
不是搬去另一个小区,不是换一套小一点的房子——是从别墅里搬出去,搬到一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式居民楼里,租一间三十平米的毛坯房。那栋楼在回龙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远看像一张被烫伤的脸。楼道里没有灯,声控开关早就坏了,每天上下楼要用手摸着墙壁走,粗糙的墙面磨着指腹,沙沙的。每一层的拐角都堆着各种杂物——旧自行车、泡沫箱、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土豆,土豆发了芽,嫩黄的芽从编织袋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群拼命想逃出去的虫子。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把东西打包。别墅里住了不到三年,沈禾在厨房里做饭的次数不超过一百顿——她后来太忙了,忙着帮我打理各种应酬,忙着带孩子上辅导班,忙着扮演“成功企业家夫人”这个她根本不喜欢也不擅长的角色。她的围裙还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猫的脸上沾着一块干了的番茄酱,是她最后一次做饭时溅上去的。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进了蛇皮袋里。
“这个带不带走?”我举着那只青瓷花瓶问她。
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带。它本来就不是我的。”
“六十块钱的东西。”
“不是钱的问题。”她把花瓶拿过去,放在窗台上。花瓶里的芦苇已经彻底枯了,穗子散了一窗台,被风一吹,沙沙地聚到角落里。“它属于这个房子。这个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第二天一早,孟小飞开着一辆借来的金杯面包车到了楼下。他还是胖,肚子塞在方向盘后面,每转一次弯都要深吸一口气。赵磊和韩鹏也来了,韩鹏还戴着那顶油乎乎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们三个人帮我们把所有的家当搬上车。说是“所有的家当”,其实只有八个蛇皮袋、三个纸箱、和一台用了五年的老式热水器。
东西搬完之后,赵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上那盏沈禾亲自挑选的水晶灯上扫过,从墙上那块当年为了挂结婚照专门加固的钉子上扫过,从落地窗外那个我们种过西红柿和薄荷的小阳台上扫过。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陈哥,以前觉得你有这么大一个房子,真牛逼。现在觉得,房子这东西,太大了也没用。三十平米够了,三十平米就够把日子过下去。”
毛坯房在六楼,没有电梯。搬东西上去的时候,韩鹏背着我儿子那个最大的书包——里面装着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他从小学一年级攒到现在的全部——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两级台阶就喘一口气,鸭舌帽的帽檐被汗水洇湿了一圈,颜色变深了。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我儿子。
“小子,”他喘着气说,唐山口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打旋,“你爸当年在机房里,三天三夜不睡觉,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你信不信?”
我儿子看着他,又看了看我。他大概没太听懂“机房”是什么、“三天三夜”意味着什么,但他点了点头。他点那一下头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那是沈禾的习惯,一模一样。
毛坯房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框上刷了不知道几层漆,最外面那层是土黄色的,已经开裂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碎片,像干旱的土地。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水泥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装修的味道,是更原始的、墙体和地板本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冷硬的碱味,混着长时间不通风的潮湿霉气。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灰扑扑的,上面还留着施工时的记号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水电管线的位置,字迹被年月冲刷得模糊不清,像是某种古老的、无人能破译的文字。地面也是水泥的,没铺任何东西,粗糙得能磨破袜子。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窗框生了锈,玻璃上有几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白色涂料斑点,外面的光透进来,被那些斑点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水泥地上,像碎了的冰。
但沈禾走进来的第一步,不是皱眉,不是叹气。她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面,把窗户推开。钢窗的合页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像是某种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惊醒了。十一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全部往后扬,露出整张脸。她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通风挺好。”她说。
然后她卷起袖子,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块抹布,走到墙角的水龙头下面拧开。水管里先是一阵尖锐的空气啸叫,然后是一股黄褐色的锈水喷出来,溅了她一袖子。她等了大概十秒钟,水变清了。她把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窗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个从别墅搬出来的女人,在三十平米的毛坯房里,踮着脚尖擦一扇生了锈的铁窗。她的背影和七年前在知春路出租屋里站在灶台前炒菜时一模一样。她的后颈还是那么白,脊椎骨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只是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在灰白的日光灯下闪着细微的光。
“站着干嘛?”她头也不回地说,“把床铺了。床在最里面那个墙角。”
“哪张床?”
“就那一张。一米五的,我们三个挤一挤。”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床垫是旧的,有一块弹簧坏了,睡上去中间凹下去一块,人会自动往中间滑。我儿子睡在我和沈禾中间,八岁的小孩睡觉不老实,一会儿把手搭在我胸口上,一会儿把脚蹬在沈禾肚子上。窗外是回龙观的夜空,和知春路不一样,这里的高楼少,能看见更大片的天。但是灯光也少,天是更黑的,只有远处一栋工地的塔吊上亮着几盏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天边垂着的几颗红矮星。
毛坯房没有暖气。十一月的北京,夜里温度跌到零度,我们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冷从水泥地面往上渗,从钢窗的缝隙里往里灌,从墙壁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我听见沈禾在黑暗里轻轻地搓手,手掌和手掌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最后的叶子在风里互相碰撞。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处的皮肤因为干冷裂了好几道小口,摸上去糙糙的。
“还冷吗?”我问。
“不冷。”
“骗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翻过身,面向着我。月光从没挂窗帘的窗户洒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银灰色。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珠。
“陈默。”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欠了多少?”
“记得。每一笔都记得。”
“还清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看了很久。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拧亮过。
“带你去吃火锅。”
她在黑暗里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弯起来,带动颧骨的肌肉往上提,然后脸颊上出现两个很浅很浅的窝。这个笑只有离她十厘米的距离才能看见。
“好。”她说,“东来顺。铜锅。多放辣多放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