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沈禾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满地的紫砂碎片、流淌的食用油、被扣在茶几上的结婚照。空气里油腥味浓得像一间炸过三天食物的后厨。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那滩油旁边。油面反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扭曲的自己的脸。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某个地方。她想吐,但胃里空空的,只有早上喝的那碗小米粥在翻腾。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地板上的油渗到了她的拖鞋底下,黏腻的,每动一下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她这样蹲着,蹲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进厨房,从水槽下面拿出那副橡胶手套,粉红色的,左手食指上有一个被热水烫出来的小洞。她戴上手套,从卫生间提了一桶水,倒进地板上的油渍里,油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浑浊的黄白色乳状液。她拿起拖把,开始拖地。拖把在地板上推过去又拉回来,拖布条在瓷砖上画出一道道湿润的弧线。紫砂碎片被水冲得到处跑,她用扫帚一颗一颗地扫进簸箕里,碎片碰撞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叮当声。她把那桶油捡起来,看到里面还剩一层底,晃了晃,还能用。她把桶放在灶台下面,和酱油醋瓶子摆在一起。然后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个被油浸了一半的催收通知单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最后她拿起那个面朝下扣着的结婚照,翻过来。

玻璃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纹,从她的额头一直裂到他的下巴。她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把照片重新立起来,摆在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卫生间,把手套摘下来。手套里面被汗浸湿了,拔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她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响,她开始洗手。洗完手,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脸颊上粘着一根头发,被汗粘住了。她把头发拨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禾,你是学心理的。你说过的,恐惧是可以被认知重新评估的。现在你评估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

“最坏的结果,他破产了,欠了三个亿。你们已经搬到了毛坯房。你们还在一起。孩子还健康。你还有工作能力。你的专业证书还没过期。你爸妈还活着。”

她又睁开眼睛。

“所以,评估结果是:死不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短信,全是陌生的催收号码,她没有点开看。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妈,”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模一样,不抖不飘,“家里还有老陈醋吗?改天寄两瓶过来。嗯,这边的醋不行。好。他没事。我也没事。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暗了,橘红色的晚霞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刚刚拖干净的、还在反着水光的地板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瘦肉,一把发蔫的芹菜,三个鸡蛋。她把肉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把芹菜老的叶子摘掉,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筷子打蛋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当当当,当当当,像某种老式的钟摆。

她要做一个芹菜炒肉。因为陈默今天要回来吃饭。因为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砸门、怎么泼油、怎么把她的生活一件一件地摔碎在地上——她得让他回家的时候,有一口热饭吃。

“好。”她说,“东来顺。铜锅。多放辣多放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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