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沈禾还站在茶几前面,背对着我。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发呆。但她在动——她的肩膀在动,很轻微地、一耸一耸地。她没有出声。这个山西女人,从临汾的煤矿边上走到北京中关村,她哭过很多次,但从不在别人面前哭出声。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硬,像两块被冻住的土。她忽然转过身,把脸埋进我胸口。她的眼泪渗透了我的衬衫,先是热的,然后变凉。
“我不是怕他们,”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胸口传上来,隔着皮肤和肋骨直接灌进心脏,“我是怕我一个人撑不住。”
“你撑得住。”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眼神没有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禾。”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度,比哭还难看。但在那三分之一度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焊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别墅的门铃响了很久。沈禾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三个人。光头男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和一个戴金链子的光头男人。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把走廊的灯光全堵住了,猫眼里看出去,他们的脸被广角镜头拉得变了形,像三条被压扁的鱼。
沈禾没有开门。
她退后两步,靠在鞋柜上,手指摸到了鞋柜台面上放着一把拆快递的美工刀。她把刀攥在手里,塑料刀柄上还粘着一小块胶带残留,黏糊糊的。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陈默不在。”她说。
光头男看着她,嘴角往上一扯。那个笑不是笑,是脸上的肌肉被某种情绪扯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抵住了门槛。“我们知道他不在。我们找你。”
女人跟着他走了进来。她四十岁上下,短发,烫着小卷,脸上的粉底打得很厚,说话时会往下掉细细的粉末。她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是金色的,亮得晃眼。她经过沈禾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用两根手指捏住沈禾开衫的袖子。
女人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龈,牙龈是深粉色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疤痕。她转过身,在客厅里慢慢地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像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她走到沙发前,用手指在真皮扶手上划了一道,指甲留下一条淡淡的白痕。
“你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们正在筹钱。”沈禾的声音很平。
“筹钱?”光头男人第一次开口。他站在餐桌旁边,拿起桌上那把茶壶——紫砂的,沈禾在宜兴出差时买的,用了三年,壶身已经被茶油养得发亮。他把壶盖打开,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做了一个让沈禾胃里一紧的动作——他松开手。壶盖落在地上,碎了。紫砂的碎片在瓷砖上炸开,有几片溅到了沈禾的脚边,碰到她的拖鞋边缘,停下来。
“哎呀,手滑。”他说。
沈禾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那把壶是她买给陈默的生日礼物,壶底刻着四个字——“宁静致远”。现在那个“静”字被摔成了两半。
“你们这样没用的。”她抬起头,“东西摔了,也变不出钱。”
光头男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时候,下巴叠出两层褶子。“沈女士,你以前是学心理的?”她没回答。“那你分析分析我现在是什么心理。我的钱,四百万,全在你们家。我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我还没着落。你说我什么心理?”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到了沈禾脸上。她没有擦。光头男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相框——里面是她和陈默的结婚照。他看了一眼,嘴角又扯了一下。“你当年挺好看。现在也是。就是嫁错人了。”
他把相框放回去,特意面朝下扣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口棺材。
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刚才趁所有人不注意,自己进了卧室。她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红丝绒的,盒子很小,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首饰呢?都卖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有?”
“本来就没有。”沈禾说。
“我不信。”女人把空首饰盒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沈禾面前,凑得很近,近到沈禾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是那种劣质的玫瑰香精,甜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汗味。“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嫁个有钱老公,以为自己一辈子高枕无忧。老公一倒,比谁都慌。心里慌了,脸上还装。装给谁看?”
沈禾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美工刀,塑料刀柄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光头男人从餐桌那边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桶油。那是厨房里的花生油,沈禾前天刚买的,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拧开盖子,把油桶倾斜,金黄色的油从桶口流出来,浇在地板上,浇在茶几上,浇在那组布艺沙发上。油流淌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咕咚声,液体撞击瓷砖的噼啪声,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花生油腥味。
“你们干什么!”沈禾的声音终于拔高了。
“没什么。”光头男把空油桶往地上一扔,塑料桶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滚到墙角。“就是想让你知道——下回来,我不浇油了。我们浇别的。”
光头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纸被油浸了一角,油渍正在缓慢地扩大,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吃掉。“三天。最后三天。三天之后不还钱,我保证你们不止是搬家那么简单。”
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