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他们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找到家里的。

那天北京下着小雨,秋雨,针尖一样细,落在人脸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层薄薄的凉。沈禾已经大半年没去上班了——不是不想去,是咨询公司听说我们家的事之后,找了个借口把她裁了。她没争辩,收拾了东西就回了家。我在浴室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逾期催收短信,已经攒了四十多条,她一条都没删。她说:“我怕删了,就忘了欠谁多少钱。”

门铃响了。不是响一下,是一直响,像是有人用指头死死按住那个按钮不放。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转过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眼神我认得——不是害怕,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平静。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姓马,马总,以前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说“陈总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后面的两个我没见过,一个穿黑皮夹克,一个穿灰卫衣,都板着脸。马总瘦了,腮帮子塌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刀锋。他以前手腕上那串蜜蜡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红绳,旧旧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庙里求来的。

“陈总,打电话你不接,我们只好上门了。”他的嗓子哑了,像是这几个月不停地在催钱、在吵、在求、在骂,把声带磨薄了。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搓手,手掌粗糙,砂纸一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沈禾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开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是前天煮面时溅上去的。

“马总,我说过,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还?”穿皮夹克的那个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毛,他说话的时候那根毛一抖一抖的,“你说了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下个月’、‘年底’、‘等项目回款’。我们等了你一年了。”

灰卫衣没说话,但他一直在动——他走进客厅,东看看西看看,目光从沙发上扫到电视柜上,从电视柜扫到墙上的结婚照上,最后停在博古架上一只青瓷花瓶上。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花瓶,指腹从瓶身上滑过,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那只花瓶是沈禾在潘家园淘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在里面插了六年的干花,每隔三个月换一次,春天是雏菊,秋天是芦苇。现在里面插的还是去年的芦苇,枯黄的穗子已经开始往下掉渣了。

“你这屋里,”马总环顾了一圈,“这家具、这装修、这瓶瓶罐罐,哪一样不能变卖?你说你没钱,你让我们怎么信?”

“那是我老婆的东西。”

“你老婆的东西?”皮夹克冷笑了一声,牙齿很黄,烟渍一层叠一层,像老茶壶的内壁,“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你的那是她的?你当初拉我们投资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沈禾从他身后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脚上趿着一双毛了边的棉拖鞋,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博古架前,把那只青瓷花瓶拿下来,双手捧着,放在茶几上。花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一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在每个人心上敲了一下。

“这只花瓶,我买的,六十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拿走。”

马总看着那只花瓶,又看了看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大概想起了某场酒局上,这个女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给他斟过一杯茶。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把头转向我,眼神重新硬起来。

“陈默,我们今天来不是要你这些破玩意儿。我们要一个说法。你一共欠我们几个人,本金加利息,四千六百万。你今天说一个具体时间——哪年哪月哪日,我们还当你是个人。你说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他身后的灰卫衣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盖的,屏幕很小,绿莹莹的。他把屏幕举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张照片——我家楼下,单元门口,我儿子背着书包正从校车上下来。那是昨天下午,他穿着那件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胸口的校徽上绣着“中关村三小”四个字。他的书包很大,背在背上像一座小山,但他走得很快,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今天数学考了满分。

沈禾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她的肩膀,以前在图书馆暖气片前看书时总是微微前倾的肩膀、在知春路小厨房里炒菜时总是轻轻摇晃的肩膀,忽然变得像两块石头。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死死地掐进我的袖子里。

“你们别动我儿子。”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被压到极点的低沉。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塞进了一个很小的容器里,然后死死地拧上了盖子。

灰卫衣把手机合上,揣回口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个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早就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的程序。“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他说,眼睛没有看沈禾,也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照片里我们才二十三岁,她穿着一件租来的白婚纱,我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我们笑得很傻,牙齿全部露在外面,脸上写满了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信任。“但我们也得活。”

马总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放在那只六十块钱的青瓷花瓶旁边。纸是A4的,被雨水溅湿过,边角起了一圈皱。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欠款的明细,每一笔,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精确到分。“三天。”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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