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十章

第十章

北京的十二月,冷是那种干冷,风像砂纸打磨着一切裸露的皮肤。办公室的暖气烧得不好,暖气片摸上去只有微微的温热,大家上班都穿着厚外套,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就冻得发僵,要哈着气搓一搓才能继续。

那天下午开始下雪,不是那种浪漫的鹅毛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斜地砸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玻璃。我把吴姐送我的那盏绿色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在越来越暗的办公室里撑开一小块明亮。

六点半的时候,孟小飞裹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过来。那羽绒服是深蓝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白色的鸭绒,领子上有一块油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他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清晰可见。

“陈哥,我先走了,太冷了。”

“行,路上慢点。”

“嗯……对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你也别太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问题本”,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让我想起一只缩着脖子的麻雀,可怜兮兮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你那本子都快写烂了吧,跟个账本似的。”他说的“账本”是带着河南口音的,听起来像“帐本儿”,后面翘了个软软的尾音。

“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打两把传奇。”我说。

“嘿嘿,那我可走了,今晚攻沙巴克。”他的眼睛亮起来,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像一只蓝色的蘑菇消失在了楼梯口。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远也走了,他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搪瓷缸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那是他的方式,他不说话,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七点过,曹莉收拾东西准备走,她今天加班整理合同,打印机咔咔咔地响了整个下午。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我的屏幕,上面的代码密密麻麻。

“小陈,你还真跟那台服务器过一辈子啊?”她打趣道,嘴里的茉莉花茶味飘过来,淡淡的香。

“还有些模块不熟,再看看。”

“行吧,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别太拼命,身体是自己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小,差点把我拍到键盘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键盘旁边,糖纸上印的兔子笑得很憨。

“垫垫肚子,晚饭别不吃。”

她披上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那大衣有些年头了,红色已经洗得发暗,但在一片灰扑扑的办公室里,仍然显得格外扎眼。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吴姐,明天那个快递你帮我收一下!”

吴姐也走了。她走之前把办公室的垃圾都收了一遍,塑料筐轮子咕噜咕噜地从每一个工位旁经过。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筐里翻出一个暖水袋,红色橡胶的,外面套着一个自己缝的棉布套子。

“热水刚灌的,捂着。”她把暖水袋塞到我手里,橡胶的触感温热而柔软,棉布套子上印着小碎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大概是在衣柜里放了一整个夏天。

“吴姐……”

“别废话,早点回去,下雪呢。”她摆摆手,拖着塑料筐走了。末了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女朋友要是来接你,让她多穿点,小姑娘别冻着。”

她不认识沈禾,但她见过一次。有一回沈禾下班早,来公司楼下等我,吴姐在窗口看见了,从此以后每次跟我说话都要带上“你那个女朋友”。她说起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的笑,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恋爱中的年轻人,都跟她记忆里某个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都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雪。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渐渐弱了,温度又降了一点。我把吴姐的暖水袋放在膝盖上,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那天晚上我在调试一个折旧计算的模块,固定资产的折旧方法有好几种,平均年限法、双倍余额递减法、年数总和法,每一种都要对应不同的会计科目。我的“问题本”上关于这个模块已经记了整整八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各种箭头和圈圈把纸张画得像一张作战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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