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每天第一个到。
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这条街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霭里,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一掀,白汽冲天,包子和烧麦的香味被冷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我每次都会在楼下买三个包子,两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可能还没吃饭的孟小飞。
打开公司的门,扑面而来的是隔夜的沉闷空气,混杂着灰尘和昨天下班时没倒掉的茶叶水发酵后的微酸气息。我开灯,那根有毛病的日光灯照例闪几下才肯亮。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开电脑,CRT显示器启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个声音在空旷无人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号角。
早晨的办公室有一种特殊的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所有东西都还沉睡着、等待被唤醒的安静。只有服务器主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均匀的呼吸。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倒水声、翻书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清晰地弹回来。
在这种安静里写代码,效率奇高。键盘声密集而清脆,像雨打芭蕉,一行行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动,带着荧绿的荧光色。我写的是Java,那是我自学的,大学里教的都是C语言,Java是我在国展招聘会碰壁之后,用沈禾省下来的生活费去中关村买盗版光盘自学的。
那张光盘现在还放在我桌上,没有封面,只有一个用签字笔写的小字:“Java进阶”。是刻录盘,光盘背面是蓝色的,光一照能看见细细的数据轨道,像密密麻麻的年轮。
晚上,我总是最后一个走。
公司规定六点下班,但大多数人七点才陆续离开。而我会待到更晚,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不是因为有人逼我,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做不好,怕被人说“技术就是不行”,怕试用期结束就被扫地出门。
所以我把用户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把系统里每一个模块都点开、运行、测试、记录。我自己建了一个“问题本”,用A4纸裁成小方块,用订书机订在一起,封面用签字笔写着“常见问题记录”。里面记着每一个我发现的问题、每一个我不理解的地方、每一个客户曾经反馈过的bug。
那个本子很快就写满了。第一页的字迹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因为很多问题是边跑程序边记的,笔跟不上脑子,字就飞了起来,最后一页的字迹连我自己都要认半天。
周远偶尔会路过我的工位,脚步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站住不动的那几秒钟。他不说话,只是看我的屏幕,然后走开。有一次他停下来,伸手敲了敲我显示器旁边的“问题本”,翻了两页,面无表情地放回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方法笨,但有用。”
然后他走了。我愣了半天,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那是他第一次夸我——如果那算夸的话。
一个月后,转正。工资从试用期的一千二涨到了一千八。
我拿到第一笔全额工资的那个下午,没有马上下班,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我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里面装着一叠百元大钞,十七张,还有三张被吴姐换成了零钱,因为当时公司账上现金不够了。
钱摸上去有一点点潮,大概是吴姐点钱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我把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纸钞特有的味道,墨香混着无数人手指摩挲过的、微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味。
下班后我跑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一块钱硬币,拨了沈禾的号码。电话亭里有一股尿骚味和铁锈味,玻璃上被人用钥匙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但我完全不在意。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我转正了。”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震得我把听筒拿远了三寸,但她的笑声紧随其后,清清脆脆的,像冬天掉在冰面上的阳光。
“你等我!我买肉回来!我们吃红烧肉!”
电话挂了。我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公用电话亭外面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声讲价,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哼歌。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我觉得那天的风是甜的。
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笨拙地、缓慢地、但确确实实地变好。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个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