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那个秋天,我的车被法院贴上了封条。奥迪A6,黑色,买了不到两年,座椅的真皮味道还没散尽。封条是白底红字的,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查封”,笔画很粗,墨迹洇开了,像两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沈禾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头发被秋风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稳。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我“怎么办”。她只是看了一会儿那张封条,然后转身去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出租车里开着广播,女播音员的声音很甜,在播一条关于楼市调控成果的新闻:“……数据显示,全国70个大中城市新建商品住宅价格环比下降的城市持续增加,房地产市场调控成效显著……”司机伸手把广播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车窗外风吹过国槐枝叶的沙沙声。
“你还记得我爸退休前是干什么的吗?”沈禾忽然问。
“煤矿。”
“嗯。他挖了一辈子煤。有一年矿上出了事故,塌方,他和他一个班的工友被困在井下。困了三天。后来救援队打通了巷道,所有人都救出来了。但他在井下的那三天,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工友,自己啃皮带。”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一明一灭地照着,轮廓很平静。
“后来有人问他,你不怕死吗?他说怕。但他说了一句我很小就记住的话——‘人在井下,不能慌。慌了,就真出不去了。’”
她把我的手握住,手指很凉,但力道很稳。
“陈默,你现在就在井下。”
我们回到了知春路那间办公室。不是成行控股的整层楼——那层楼已经退租了,家具被搬空了,墙上成行科技的logo被拆下来,留了一块颜色更浅的方形印记。我们搬回了最初的那半层,那间只有两百平米、隔壁还在施工的老办公室。赵磊、杜川、韩鹏、孟小飞,四个人一个人都没走。他们把服务器重新架起来,把客户一家一家地打电话,把能做的项目一个个捡起来,像一个被打散的球队重新回到了最初训练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