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三天后,郭胖子找到了我。不是他主动找的——是我找了他三天,手机打了不下五十个,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天傍晚,他终于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人,一个穿黑T恤,一个穿灰夹克,都板着脸,站在走廊里不进来。郭胖子瘦了一圈,腮帮子的肉塌下来,像融化的蜡。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但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汗衫。他进门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在办公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上。
“陈总,我那边也撑不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我手里那两块地,银行不收,也卖不掉。我现在身上背着一屁股债,天天有人堵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得很厉害。“咱们那个论坛,田先生那边也出事了。”
田先生。我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在2010年冬天那场盛大的论坛年会上,他站在台上,背后是一整面LED屏幕,上面打着烫金大字——“文化兴国,产融共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是银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台下坐了六百多人,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家,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装订精美的论坛手册,封面上印着那个九弧logo,纸张厚重,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
“那个论坛,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
郭胖子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黄昏灰暗的光线里慢慢扩散。“全是假的。那些文化产业园区,从头到尾就是租了几块地,盖了几栋壳子楼,根本没有运营。所有的报表都是做的。政府补贴,从一开始就没批下来——田先生那个人,他认识的人确实多,但都是点头之交,没有一个人真帮他落过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用力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论坛里那些入会费,一千万一个的座位,你以为是用在项目上了?都用来填前面的坑了。拆东墙补西墙,补了三年,今年补不动了。上个星期,田先生进去了。”
“进去”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窗外正好开过一辆警车,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玻璃上留下一条细微的震动。
我站在窗前,看着知春路上那些我走了六年的街道。对面那家新疆饭馆还在营业,烤羊肉串的烟从窗户飘出来,孜然的味道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六年前,我就是在这条街上,看着满天的杨絮,接到了孙大炮从唐山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往上走。每一步都是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