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真正的风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2011年4月,□□楼市调控“新国八条”细则落地。限购、限贷、限价,三把铡刀同时落下。北京不是第一个被限的城市,但一定是限得最狠的之一。紧接着银监会发文,要求商业银行对房地产贷款进行压力测试,收紧开发贷、压缩按揭额度、严查土地储备贷款。那份文件我没看过原文,但它的效果,我在一个月之内就感受到了全部。
顾行长不再接我电话了。不是不接,是接了之后永远只有三句话:“在开会。”“在汇报。”“有结果了通知你。”然后挂断。每一次挂断之后的忙音,都是一样的——嘟嘟嘟,均匀而冷漠,像一台正在关闭的机器发出的最后信号。
然后是互保圈爆雷。
那是一个我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机制,直到它炸在我身上。当年拿地的时候,郭胖子牵线,我们和另外三家开发商签了联合担保协议——一家做建材的,一家做装修的,一家做商业运营的。四家互相担保,每一家从银行拿到的贷款,另外三家都是连带责任保证人。签合同那天我仔细看过条款,但郭胖子说这东西就是走个形式,圈子里大家都这么干,从没出过事。
那个做商业运营的,叫宏业地产,老板姓蔡。我见过他两面,都是在酒局上。第一面他敬了我一杯酒,说“陈总年轻有为”。第二面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喝了很多,眼圈发黑。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燕郊圈了两块地,杠杆加到了顶,限购令一出,预售证批不下来,资金链断了。蔡老板跑路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成行科技办公室的椅子上——那把我已经半年没坐过的椅子。赵磊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CRT显示器的屏幕光。他把一份银行通知书放在我面前,纸张很薄,但上面的数字很重。
“宏业的那笔贷款,银行启动追偿程序了。我们四家联合担保,他们找我们要全额代偿。”
我低头看那份通知书。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银行公章。那个章的颜色很正,是大红印章特有的那种带着油光的红,印泥的气味还没散尽,新鲜的,刺鼻的,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那笔钱是七千两百万。加上利息,加上罚息,七千八百万。这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的连带担保责任都像多米诺骨牌,一张倒了,全部跟着倒。
杜川在那个下午做了一件事。他把公司所有的合同、担保协议、银行借款凭证全部翻出来,铺在会议室的长桌上。纸张铺了整整一桌,白的合同、黄的担保函、蓝的凭证联,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光下像一堆正在爬行的蚂蚁。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用计算器按,按到最后,计算器的电池没电了,屏幕上的数字闪了一下,灭了。他又找了一个新的,重新按。最后他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我认识杜川六年,从没见他手抖过。
“连本带利,加上担保代偿,到期和三个月内到期的债务,总共……”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干,“三点八个亿。”
会议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嗡鸣的声音。
赵磊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肤里。韩鹏坐在角落里,又开始了挠头,挠得头皮屑簌簌落在肩膀上。孟小飞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在撑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