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但是债还在。

每天都有催收电话打进来。我的手机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十点,诺基亚的默认铃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刺耳而固执。有的人骂,有的人哭,有的人威胁,有的人求。有一个做建材的女老板,姓周,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从头哭到尾。她投了一百二十万,是她的全部身家,她不敢跟老公说。她说:“陈总,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这钱还能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窗外知春路上的白蜡树叶子全黄了,在夕阳的光里像一片正在燃烧的金箔。

最凶的那批人,直接来了办公室。不是打电话,不是发短信,是直接推门进来。五个人,领头的姓马,就是当年在酒桌上用粗厚手掌拍着我肩膀、说“陈总你这脑子做房地产绝对是降维打击”的那个马总。他的手掌还是那么厚,但拍的东西不一样了——这次他拍的,是我面前的桌子。砰的一声,茶杯盖跳起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瓷片在地板革上弹跳,发出尖锐而短促的叮当声。

“陈默!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身后的四个人一字排开,堵住了门口。马总的脸色是青的,眼眶红着,大概是好几夜没睡了。他手掌拍在桌上,又拍了一下,桌上的合同纸张被震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你说过,所有投的钱都按本金还!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你还!”

“我现在没钱。”

“没钱你说个屁!”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我脸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浆。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是跟他一起来的,戴着一顶皱巴巴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马哥别跟他废话,这家伙身上肯定还有小金库。他不拿出来,咱们就不走了。”

他们真的没走。他们在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坐着,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晚上。走廊里吴姐推着塑料筐经过的咕噜声没有了,那盏绿色的老台灯还在角落里亮着,光线还是暖黄的,照在空空荡荡的白板上,上面还残留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架构图。

后来,马总站了起来。他把那份打印出来的欠款确认书放在我面前,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了。

“兄弟,我知道你不是赖账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喊了一整天把嗓子喊劈了,“但我也没办法,我身后那帮工人也得吃饭。你尽快。”

他们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和2003年我坐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我不是在看灯。我是在想,那些灯后面的人,有多少人正在像我一样,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数着还不清的债。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沈禾也没说。我只是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债务清单”。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像一种缓慢而郑重的承诺。我写了一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名字,第二个数字。写了整整三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别人记的,是我自己记的。我欠的,我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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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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