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陈总,今晚有个饭局,你来一下。不是那种普通的饭局——有几位大佬,你认识认识。”
“什么大佬?”
“来了就知道。”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窃听了去,“其中有一位,跟上面说得上话。”
“上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很重。
那天晚上的饭局在东三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外表看着像某个机关单位的旧办公楼,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岗亭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郭胖子的车牌,栏杆无声地抬起来。车开进去的时候,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像心跳。
包间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空气的味道先一步涌了进来——不是饭菜的香味,是沉香。那种印尼老沉香特有的、带着药味和蜜甜的烟熏气息,丝丝缕缕地飘在走廊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音希声”,落款的名字我认识,是一位已经过世的书法大家。字是用浓墨写的,笔画粗重有力,在宣纸上微微洇开,像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郭胖子今天穿得格外讲究。黑色中式对襟衫换成了藏青色的,盘扣是玉的,温润的淡绿色,在走廊暖黄的射灯下泛着柔光。他身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五十岁上下,花白头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戴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子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是贝壳的,泛着淡彩的珠光。
“陈总,这位是田先生。”郭胖子介绍的时候,罕见地收敛了平时的大嗓门,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
田先生没有递名片。他只是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那手掌干燥、温暖、有力,不是体力劳动者的那种粗糙力量,而是一种长期掌控什么东西之后养成的、不紧不慢的力道。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看不出材质,暗淡的,不反光。
“陈默,”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听郭总提过很多次。年轻有为。”
“田先生过奖。”
他没有接我的客套话,而是转过身,率先走进了包间。那个转身很自然,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走过了几千次这样的走廊。
饭局上坐了八个人。除了我、郭胖子、田先生,还有崔经理、马总、一个姓顾的银行行长、一个姓宋的商会秘书长、以及一个坐在田先生旁边、整晚话很少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没有任何logo,但面料在灯光下有一种低调的光泽。他一直在用手机发短信,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眼神很淡,但很准。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每一道都由穿旗袍的服务员端进来,放在转盘上,然后轻声报出菜名,声音很软,像是怕吵到谁。清蒸东星斑的鱼眼是突出来的,说明够新鲜;鲍鱼红烧肉的酱色浓得像融化的黑糖,甜咸的焦香霸道地盖过了沉香;蟹粉豆腐的黄是真正的蟹黄黄,不是南瓜调的,入口有一种颗粒感,像是无数微小的鱼子在舌尖上爆开。
酒喝的是茅台。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普通飞天,是老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翘起来,像是被岁月舔过的纸张。酒液倒进杯子里,挂杯极厚,像一条缓慢流淌的蜜。每一杯喝下去,都有一线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底,然后变成一团缓缓扩散的暖意。
前半程的话题很散。聊宏观经济,聊货币政策,聊南城开发进度,聊某家上市公司最近的人事地震。顾行长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带着“我个人认为”的前缀,但每一句“个人认为”都精准地打在政策的擦边球上。宋秘书长说话更圆,像是练了三十年太极拳,你永远抓不住他的重心在哪里。
崔经理坐在我对面,隔着满桌珍馐和我对视了一眼。他今天话不多,但他的沉默和别人的沉默不一样——他的沉默里有一种观察者的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发酵。
酒过三巡,田先生放下了筷子。
那个动作很轻,银筷搁在瓷筷架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一个五十岁的人,放下筷子的声音能让八个喝了酒的中年男人同时噤声——这就是分量。
“郭总跟我提过一个想法,”田先生端起酒杯,慢慢地晃了一圈,酒液在杯壁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说陈总不满足于只做房地产和软件。想再往上走一走。”
我看着郭胖子。郭胖子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哥们在帮你铺路”。他的眼角因为用力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里面藏着笑意。
“田先生指的是?”
“高端论坛。”宋秘书长接过了话头,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子里的人都有更高的追求。财富到了一定阶段,积累的就不只是资本了——是人脉、资源、信息、格局。”
他说“格局”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念某种咒语里最关键的一个词。
“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吃吃喝喝那么简单。”顾行长难得地插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平,但吐字极清晰,大概是几十年信贷审批练出来的功底,“是共享机会。有些机会,市场上听不到,新闻上看不到,等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早就没你的份了。”
“比如说?”我问。田先生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无框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微微侧头,旁边的年轻人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转盘上。文件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烫金的logo,图案是九条首尾相接的弧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转盘被轻轻转动,文件夹沿着圆形轨道滑到我面前。我打开它,里面是一份项目企划书,纸张是厚重的铜版纸,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每一页都散发着高级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清香。里面涉及的项目涵盖范围极广——新能源、文化产业园、跨境贸易平台、甚至还有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高端社交俱乐部的筹建方案。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田先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需要很多人,很多资源,很多信任。而这种信任,不是签合同签出来的,是喝出来的、聊出来的、一起做成一件大事之后沉淀下来的。”
他把酒杯举起来,举到和我视线齐平的位置。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把他的半张脸映在酒面上,扭曲成一个模糊的倒影。
“陈总,做软件,你一年赚一个亿。做房地产,你一个项目能赚三个亿。但如果你把这两样东西当成底座,站在上面往更大的格局走——那个数字,你可以自己想象。”
想象。他说的是想象。不是计算,不是评估,不是推演。是想象。
而那个时候的我,刚刚从一个敲代码的年轻人变成身家数亿的老板,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
“田先生,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