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后来的事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郭胖子的关系网和崔经理的信息差加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第一块地在南城,原来是汽修厂,我们拆了,改建住宅。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公司账上的钱不够了,就贷款。银行贷款不够了,就联合体——郭胖子拉来的资金、崔经理牵线的信托,加上我的自有资金,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每一次拍地,每一次签约,每一次奠基仪式,都伴随着新的酒局、新的吹捧、新的人脉。我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圈内人”,学会了在酒桌上用地产圈的切口说话,知道了容积率怎么算、楼面价怎么算、IRR怎么算。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房地产开**坛和土地拍卖会上,手里举过的号牌从几十万一路举到几个亿,拍槌落下的声音,沉重而干脆,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赵磊不再跟我去酒局了。他重新缩回了机房,守着他那一摊代码,不劝我,也不理我。有一次他路过我的办公室,看到我桌上铺着的规划图纸,站了几秒,说了一句“陈哥,你桌上的键盘落灰了”,然后转身走了。

杜川也退回去了。他把他那条产业链重新捡起来,带着新人写代码、优化架构、迭代产品。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眼睛说:“陈总,公司的技术底子还在。你想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在。”他用的是“陈总”。

只有孟小飞一直跟着我。他脱掉了程序员常穿的格子衬衫和运动鞋,换上了熨帖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天天跟着我在各种酒局和工地上转。他发福的身材塞在修身的西服里,总有种随时要崩开纽扣的滑稽感,但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打传奇时见过的东西——那是兴奋。不是对代码的兴奋,是对更大数字、更大场面、更猛烈人生的兴奋。

“陈哥,”有一回从土地交易中心出来,他仰头看着那块刚拍下来的地的规划效果图,阳光打在巨大的广告牌上,上面的楼盘名字是我们自己起的,效果图里的窗户被P上了金色的反光,看起来辉煌灿烂,“咱们真的要造一座城了。”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卷起一阵灰土,打在脸上沙沙的。空气里有泥土翻开的腥味、重型卡车排出的柴油废气、以及远处搅拌机轰隆隆的运转声。我站在那块空旷的、刚刚被推平的土地上,看着那些被连根挖出来的老树残根,它们被堆在路边,根系上的泥土还没干透,散发出潮湿而腥甜的气息。

那时的我,穿着定制的西装,身后跟着一整个开发团队,手里握着三块地的批文。我觉得整座城市都在我脚下。

我不知道的是,那些被连根挖起的树,也曾以为自己站在坚实的土地上。

钱赚到那个份上之后,你会发现身边自动长出了一群人。

不是他们主动贴上来的——是你自己变成了一块磁铁。你不需要去找人脉,人脉会来找你。你的手机通讯录以前是按字母排序的,现在不用了,因为最常联系的那几十个人,每一个前面都被我加了字母A,排在通讯录最上面。A郭总、A崔经理、A马总、A孟小飞……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诺基亚的绿光屏幕上,像一条用钢铁和钞票编成的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

那是在2010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北京像个巨大的砖窑,知春路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会发出一种黏糊糊的撕扯声。我换了车,从一辆开了三年的捷达换成了一辆黑色奥迪A6,真皮座椅被暴晒后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高级还是刺鼻的气味,混着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冷气,形成一种奇怪的感官组合——背上热得冒汗,脸上却被冷风吹得发紧。

郭胖子的电话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打进来。所谓恰当的时机,就是我的秘书刚把今天的行程表放在桌上、而我发现上面恰好空出来一顿晚餐的时段。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被酒精泡了十几年的沙哑,像砂纸打磨着木头,粗粝,但有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