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禾去厨房煮粥。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松垮的家居服,头发的发梢沾了一点油烟味,脚上趿拉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厨房里传来电磁炉的嗡嗡声、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她切葱花时刀落在砧板上的细碎节奏。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灯。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在涨。2003年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这些灯,觉得它们离我很远。2007年我买了自己的房子,觉得终于有一盏是为我亮的。而现在,我看着这些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灯里的每一盏,都是一套房子。而每一套房子,都是一笔在账面上不断变大的数字。
有人住在地下室里,数着泡面里的面渣。有人在卖房买地,计算着地价翻倍的日子。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换了一个角度来看它。
沈禾把粥端到我面前,和小米红枣粥的甜香一起飘过来的,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还有她头发里那缕洗发水的椰奶香。她把粥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只是把身子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她身上很暖,是那种站在灶台前被热气蒸出来的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崔经理那个人,我不喜欢。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像计划好了所有的退路。”
“你觉得他们在设局?”
她摇头。“不是设局。他们自己大概也是真心相信。这比设局更危险。”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更轻了。“心理学里有个词,叫确认偏误。人一旦开始相信一个东西,就会拼命寻找支持它的证据,自动忽略所有反对的声音。这段时间你听到的,全是支持的声音。”
我们沉默了很久。粥在茶几上冒着热气,小米的甜香和红枣的焦香混在一起,在安静黑暗的客厅里慢慢弥散。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不断变换颜色的细线,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台无声的示波器。
“但你还是会做,对不对?”她的声音贴在我肩膀上,闷闷的,有一种比平时更深的沉静。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我没法回答。
人总会在某个时刻回头看——那时候你不知道,你跨过去的每一步,究竟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落。
我最终决定“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