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其中有一场,我记得特别清楚。2010年初春,在东四环一栋私人会所的包间里。包间不大,但装潢极尽讲究,黄花梨的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荷花,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桌心上方悬着一盏暖黄的射灯,光柱笼着满桌的珍馐,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茅台酒酱香型的焦糊味、十五年陈酿的微黄酒液在玻璃分酒器里晃动的醇香、以及桌上一盘刚端上来的红烧河豚散发出的、让人既垂涎又微微不安的奇异鲜味。

那晚做东的是一个姓郭的男人,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皮泛着青光,穿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手腕上戴着一串蜜蜡,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孟小飞介绍我们认识的,说“郭总是做房地产的,人脉广,特别仗义”。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指节粗大,每敲一下,桌上的酒杯就跟着微微一颤。

“陈总,我敬你。”郭胖子——他自己让别人这么叫,说亲切——端起分酒器,给我满了一杯。酒液撞击玻璃杯壁的声音清冽而危险,像是某种警告。“你们做软件的,脑子好使,我佩服。但说句实在话,软件这东西,太累。”

他把“太累”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评价一匹跑得很快但注定会累死的赛马。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了。这人姓崔,是曹莉带来的新朋友,说是做投资咨询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个包间里的生物。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陈总,您肯定比我懂经济。2008年那场危机,美国倒了一片,咱们国家为什么没事?”

我抿了一口茅台,酒液滚过舌尖,先是微甜的醇厚,然后是一线灼热的辣,最后沉进胃里,变成一团暖烘烘的火。“四万亿。”我说。

“对!四万亿!”郭胖子的手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了一下,骨碌碌滚到桌沿,被孟小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银行贷款利率打到历史最低,存款准备金率一降再降,说白了就是国家把钱往你口袋里塞,就看你接不接!”

崔经理接过话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陈总,这一轮货币宽松,所有聪明人都把钱往一个地方放——房地产。您看看这三年北京的房价,翻了不止一倍了吧?再看看上海、深圳、杭州,哪个不是?这不是投机,这是国策驱动的确定性红利。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这四个字,在酒杯碰撞的叮当声里,在茅台酱香的微醺里,在黄花梨桌面温润的反光里,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我的耳朵。

孟小飞坐在我旁边,喝得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陈哥,郭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咱们账上趴着那么多钱,放着也是贬值。你看人家搞房地产的,三年身家翻十倍,咱们写代码,三年能写出一栋楼来?”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河豚。鱼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但舌尖上残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麻——不是辣,是河豚毒素特有的微麻感,像一根极细的针尖,轻轻点了一下味蕾。服务员站在旁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直到所有人都咽下去了,她才无声地退到墙边。

这种感觉,后来我反复回味过。明知有毒,但因为滋味太鲜美,你会说服自己那点毒不算什么。所有参与那场狂欢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幸运的、不会中毒的、能全身而退的人。

又一场酒局,是在金融街一家顶层餐厅。落地窗外是西二环的车流,尾灯连成两条红色的河,一条流过来,一条流过去,在夜色里无声地奔涌。那晚的局更大了,除了一直跟着我的赵磊、杜川、韩鹏、孟小飞,还有郭胖子带来的几个新面孔:一个做建材的、一个做装修的、一个据说在某国有银行信贷部能说上话的。沈禾也来了,坐在我身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的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一只茶杯,茶杯是骨瓷的,薄得透光,她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圈。

郭胖子显然喝到位了,脸涨成了猪肝色,说话的音量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倍。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端着酒杯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陈总,”他低头看着我,酒气喷在我脸上,浓烈得像开了一瓶医用酒精,“我从商十五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像你这样,白手起家、七年做到过亿利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技术?你有。团队?你有。现金?你账上那几千万躺着睡大觉!兄弟,你是要做一辈子敲代码的手艺人,还是要做撬动十亿百亿的企业家?”

他把酒杯往我面前一顿,酒液溅出来,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浅黄色的渍。

“就是!”那个做建材的接口了,他姓马,四十来岁,皮肤粗黑,手掌厚实得像两块砖,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浆痕迹,“陈总,你们搞软件的,写一行代码才赚几个钱?我们一栋楼起来,从地基到封顶,十八个月,利润是你写三十万行代码的十倍!现在市里在推南城开发计划,地价还没涨起来,但规划已经批了。这时候不拿地,等规划一公布,地价翻三番,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比划,那只粗粝的大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画一栋看不见的大楼。

杜川最先皱起了眉头。他的座位在我斜对面,中间隔着赵磊和韩鹏。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每次他准备说重要的话时都会做这个动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有醉意,反而比平时更冷静,像两块冰。

“郭总,马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嘈杂的酒桌上有一种冷静的穿透力,“各位说的有道理。但房地产和我们做软件的,底层逻辑不一样。我们这一行,核心竞争力是技术积累和客户信任。这两样东西需要时间。房地产……”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房地产更多是资源驱动和资本驱动。这两样,我们目前都不具备。”

“哎呀杜哥,你这人就是太谨慎!”郭胖子大手一挥,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语气是那种长辈数落晚辈的、带着几分亲昵的不耐烦,“我问你,你们怎么起家的?不就是接了一个别人做不了的项目,然后一步一步做到今天?房地产也一样!第一个项目你找对人、找对地,做成了,后面就顺了!”

崔经理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公文包是棕色小牛皮的,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嘈杂的包间里仍然清晰可辨。文件装订得很讲究,铜版纸封面,印着“南城发展区土地资源分析”,标题下面是一张卫星地图,几块重点地块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像靶心。

“陈总,”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纸面在桌布上滑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在下一盘赌局的筹码,“这些地,现在是工业用地,价格低得您想象不到。但规划已经在走流程了——转为住宅用地。一旦转性成功,光是地价溢价,就是您公司三年利润的总和。而我们,”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金丝眼镜反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变成两块白亮的光斑,“有办法让审批快于市场反应。”

赵磊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筷子,转得飞快,竹筷在他指尖翻成了一团模糊的影。我了解他,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筷子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在嘈杂的推杯换盏声里并不刺耳,但我听见了。

“陈哥,”他看着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他、和坐在我旁边的沈禾能听见,“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们不追风口,只磨架构’。”

这话是我说的。在津海科技那个凌晨的机房里,在他问我“你为什么从来不炒股不碰币不投房地产”的时候。他记得,我也记得。

但我没有回应。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想:如果四万亿是真金白银砸下去的,如果货币洪流已经开闸放水,如果所有资产价格都在水涨船高——那一个守着几千万现金、只靠项目回款滚动增长的公司,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作为”?我靠技术壁垒守住了下限,但上限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