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赵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三下,放下酒瓶的时候嘴角全是泡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残留着今天下午技术讨论会的痕迹,各种箭头和方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拿起板擦,一把抹了个干净,然后拿起马克笔,在正中间写了四个大字:为什么是我们。
“今天晚上不聊代码,”他转过身,用笔敲了敲白板,发出笃笃的声响,“聊这个。”
杜川推了推眼镜,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他还是瘦,但比四年前胖了一点,有了肚子,眼镜片也更厚了。他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咔吧咬碎了,咸香味在舌尖炸开。
“我先说。”他站起来,从赵磊手里接过马克笔,在“技术壁垒”下面划了一道粗粗的红线。
“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那个电商平台的数据迁移项目?他们的CTO在招标会上直接说了一句话——‘成行科技的人,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比同行更好的SQL。’那句话不是我编的,是客户的CTO亲口说的。”
他转过身,镜片后面的眼睛放着光。
“为什么?因为我们从2003年就开始修别人修不了的bug。从那个雪夜修鑫源建材开始,到津唐物流园的并发量地狱测试,到石家庄快递分拨中心的双十一峰值。整整六年,我们处理的极端案例,比同行一辈子见到的都多。这东西没法速成,没法抄,没法挖一个人就带走。它是烙在我们每个人骨头里的。”
他在“技术壁垒”后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七年”,然后用力圈了一个圈,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赵磊抢过笔,在“行业卡位”上画了个圈。
“你们知道上个月来找我们那家做安防的公司怎么说的吗?他们老板说,全国做财务软件的有一万家,做物流系统的有五千家,做安防的有三千家。但同时懂这三样、还能把它们打通成一个平台的——他找了半年,只有我们。”
“因为我们刚好卡在了一个所有人都需要、但没有人能通吃的交叉点上。”杜川插嘴,声音越来越快,像开了加速键,“PC互联网最后一波数字化浪潮,所有传统企业都在喊‘上系统上系统’,但市面上的软件公司要么只懂财务,要么只懂物流,要么只懂安防。我们横跨三个赛道,每一个都扎得足够深——这就是卡位。”
“不,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韩鹏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还是老样子,缩在角落里,面前的花生米吃了一半,手里还在搓着一颗,搓得花生衣簌簌往下掉。他的脸微微发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被所有人注视让他紧张。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然后站起来。
“是咱们那个标准化产品。”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嘴巴张了张,像是后面还有话,但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赵磊替他说了:“韩鹏说得对。你们想想,三年前我们怎么赚钱?一个一个项目接,一个一个代码敲,每个客户都不一样,每个项目都脱一层皮。累死累活,一年做几百个,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呢?”杜川接上,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我们卖的是标准化产品。一套核心系统,十个模块,客户按需组合。部署只要三天,培训只要一周。然后每年收服务费,收升级费,收维护费。一个客户签下来,至少锁住三年。三年之后续约率百分之八十六——这他妈是印钞机。”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手写的几行数据。
“今年新签的客户里面,有将近一半是老客户介绍来的。老客户转介绍新客户,新客户用得好再转介绍更新的客户。这个飞轮已经自己在转了。”他的手指戳了戳纸上最后一行数字,指尖用力得纸张都起了皱,“我们的销售费用,去年是营收的百分之十五,今年降到了百分之六。不是我们不舍得花钱,是根本不需要花。”
杜川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气泡在瓶口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像夏天夜里草丛里某种虫子在振翅。他放下瓶子,镜片上沾了一点啤酒沫,他用袖子擦掉,然后看着我。
“陈哥,其实你还有一件事没说。”他顿了顿,“你从来没有借过钱。”
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公司成立到现在,没有银行贷款,没有风险投资,没有民间借贷,没有一分钱的外债。每一台服务器都是用利润买的,每一个人的工资都是用回款发的。我们没有任何杠杆。”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和平时那个语速飞快的杜川判若两人。
“这两年我眼睁睁看着多少同行死掉?不是项目不行,不是技术不行,是杠杆太高。借了钱扩张,一遇经济下行,现金流一断,马上就得关门。我们呢?账上趴着够发三年工资的现金。”
“还有。”赵磊举起啤酒瓶,啤酒在瓶身里晃动,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陈哥从来不炒股,从来不碰币,从来不投房地产,从来不去那些饭局上认识什么大佬。这么多年,他只做一件事——写代码,管公司,回家吃饭。”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醉意,但更多的是清醒。
“陈哥,你是不是早就想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红色、蓝色、绿色的马克笔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我拿起一支新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活下来,不是因为聪明。”
“那是为什么?”赵磊问。
“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想着怎么赢。我们只想着怎么不输。”我把笔帽咔地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撞击声,“不投机,不虚荣,不跨界,不踩坑。别人追风口的时候我们写代码,别人炒概念的时候我们磨架构,别人跑马圈地烧钱的时候我们攒客户口碑。一年看不出差距,两年看不出差距——五年、七年呢?”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气声,还有韩鹏慢慢嚼花生的声音,咔吧咔吧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杜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知春路上的夜景涌了进来——路灯、车灯、对面写字楼里星星点点的格子间灯光。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他的手掌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雾气手印。
“我从搜狐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那时候搜狐多大,成行科技才多大?”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脸上的表情一半被窗外的光照亮,一半留在阴影里,“现在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后面的话。
那个晚上,大家喝到很晚。韩鹏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很轻,呼出的气息吹得面前的花生米纸杯轻轻晃动。赵磊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哼着一首跑调跑到天边的歌,调子像某个唐山民谣的变种。杜川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改一个明天要上线的接口文档,键盘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脆,和四年前在津海那个凌晨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