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2008年秋天，雷曼兄弟倒闭的消息传到北京的那个下午，我正在机房里调试一套数据库迁移脚本。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部诺基亚，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新闻标题，字很小，但他念出来的声音很大：“美国第四大投行破产了。”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我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胸口的PHP标语已经褪色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他靠在机柜上，冰凉的金属让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挪开，“但杜川说，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波连锁反应。”
杜川说得没错。那场从华尔街开始的金融海啸，用了不到两个月就蔓延到了中国沿海的外贸企业，又用了三个月传导到了内地的制造业，再用了半年，终于波及到了我们所在的软件行业。大大小小的客户开始缩减预算，有的砍掉了已经谈好的项目，有的拖着尾款不给，有的干脆关了公司。
但成行科技活下来了。
2009年，在全球都在谈“过冬”的时候，成行科技的营收逆势涨了四倍。年底财务把报表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纸张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还微微发烫，墨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赵磊趴在我旁边，手指戳着报表上的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数到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看我，眼神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九位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陈哥，九位数。”
利润过亿。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还在公司的人都叫到了会议室。不是开会，是喝酒。杜川从他办公桌底下搬出一整箱燕京啤酒，绿色的玻璃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走廊里回荡。韩鹏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袋花生米，装在一次性纸杯里，杯壁上印着“成行科技”四个字——那是沈禾定做的，她说公司要有点仪式感。
“致陈哥。”赵磊举起酒瓶，瓶口还冒着凉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团白雾。
“别，致我们。”我说。
“致我们。”所有人一起喊，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都跟着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