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窗外,北京亮起了万家灯火。

从十一楼的阳台望出去,能看到北四环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动。更远处,鸟巢和水立方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辨——奥运会还有一年,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着,每一天都有新的楼封顶,新的路通车,新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站,眼神里带着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混合了不安与渴望的光。

次年秋天,我去河北出差。车在京石高速上开着,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簌簌地飞起来,在夕阳的光里像一群金色的蝴蝶。我忽然让司机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

那是一个服务区旁边的小镇,灰扑扑的街道,路边有一排卖苹果的摊子。我走到一个摊子前面,一个老大爷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几筐苹果,苹果很红,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是那种在窑里存了一整个夏天的苹果,皮微微发皱,但香气很浓。

“多少钱一斤?”

“两块。”

我买了五斤。然后我在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牛皮纸,趴在车引擎盖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周哥:我在北京开了家公司,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在那边待了,随时来。我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陈默。”

我把信折好,塞进苹果袋子里,用塑料袋扎紧,然后按照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地址写上了“大兴区黄村镇”。那个地址是很久以前吴姐告诉我的,她说周远家在大兴,每天上下班要倒三趟公交,单程两个半小时。她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把自己熬干了。”

我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寄到。周远家的具体门牌号我不知道,大兴区那么大,黄村镇那么多小区,而且那已经是四年前的地址了。

但我还是把包裹交给了快递员。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我不认识。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呼吸声,缓缓的,有节奏的。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谢谢。”

是周远。

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老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语调,很平,没有多余的波澜。但在这两个字的末尾,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那大概是我听过他说的最短的一句话。但也是最长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已经进入了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是金色的,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一小塑料袋老陈醋上——那是吴姐几年前送给沈禾的最后一袋,沈禾一直舍不得吃完,每次做菜只滴几滴,说这是她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的礼物。

那醋已经有些发酸了,颜色变成了更深的褐黑色。但在我眼里,它比任何名酒都珍贵。

我拿起手机,给沈禾发了一条短信:“晚上吃什么?”

三十秒后,她回:“刀削面。多放辣多放醋。”

她的短信永远是这样,不需要问句,不需要确认,永远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坐在满屋金色的阳光里,等着下班,等着回家,等着在厨房门口看她煮面,等着她往碗里倒醋的时候那股酸香蒸腾而起。等着晚饭后我们挤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剧,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睫毛轻轻颤动。等着明天早上一睁眼,看见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一小条干掉的涎水痕迹。

等着每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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