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2007年春天,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
不是地下室。不是出租屋。不是折叠床。是一套正正经经的、南北通透的四房两卫,在海淀区,带电梯,十一楼。阳台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西山,天气好的时候,山的轮廓是青黛色的,镶着一道淡淡的金边。
沈禾拿到钥匙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枚银色的钥匙躺在她的手心里,被四月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她低头看着它,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钥匙攥进手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然后忽然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眼泪渗透了我的衬衫,热热的,然后变凉。
“你不是不爱哭吗?”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椰奶香的,她在超市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瓶,说这个味道像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奶糖。
“谁说的。”她闷闷地说,鼻音很重,“汾河发大水的时候,我们那儿的人都哭。”
“汾河发大水了?”
“嗯。”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高兴的大水。”
我们用了一年时间装修。沈禾每个周末都泡在建材市场,和一个卖瓷砖的河北大姐混成了熟人,后来买所有瓷砖都打了七折。那大姐嗓门和曹莉有得一拼,说话时嘴里的韭菜包子味能飘过三排货架,但她人好,每次沈禾去都塞给她一瓶矿泉水,说“闺女你嗓子都哑了,别光顾着挑,喝口水”。
厨房是沈禾亲自设计的。料理台的高度比标准的高了五厘米,因为她嫌标准台面太低,切菜久了腰酸。水槽是她挑的,不锈钢的,很深很大,她说这样洗锅的时候水不会溅出来。抽油烟机的管道她让人多拐了一个弯,说这样噪音小。
“你一个学心理的,怎么连油烟机管道都懂?”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指挥工人干活。
“生活是最好的心理学教材。”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拿着卷尺,眯着一只眼睛量橱柜的尺寸,“当你每天都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你就会开始琢磨怎么让这个空间变得更合理。这叫生存本能。”
搬进去那天,我们做了一顿饭。不是什么大餐——西红柿炒蛋,糖醋排骨,一个紫菜蛋花汤。沈禾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还没拆掉塑料膜的沙发。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清脆撞击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还有她偶尔的自言自语:“盐放多了……算了下回少放点。”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
我想起四年前,那个六月的早晨,我从地下室爬出来,爬上那段永远扫不干净的台阶,阳光猛地撞进眼睛,有些刺痛。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不知道那些投出去的简历会不会有回音,不知道北京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我。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那时候我闻到的是地下室潮湿的霉味、隔壁夫妻吵架的烟火气、走廊里方便面调料的香精味。
现在,我闻到的是新房子淡淡的乳胶漆味道、新家具的木头清香、从厨房飘来的糖醋排骨酸甜的焦香。还有,从窗户灌进来的、四月北京的春风——那风里有杨絮,有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有远处车流的低鸣,还有一种我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禾煮了小米红枣粥——和她大学时在图书馆暖气片上煮的一模一样。她把粥端到我面前,白色的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胎。是当年那个杯子。
“你还留着?”
“当然,”她说,“这是我的幸运杯。”
“你一个学心理的,还信这个。”
“信。”她把勺子递给我,“当年在图书馆,我每天都用这个杯子泡红枣水。然后有一天,一个手被墨粉染黑的傻子走进了打印店。你说我信不信?”
她坐下来,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我们没有挪开,就这样膝盖碰着膝盖,在这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新装修的、还散发着淡淡乳胶漆味道的房子里,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