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那年恰好是2006年，中国互联网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爆发。电商平台飞速扩张，物流行业被裹挟着往前狂奔，每一家物流公司、每一个仓储企业、每一个做B2B贸易的老板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们的系统能不能撑住？”而我们，恰好是那个能回答“能”的人。
因为我们在那个冬天的雪夜修过别人修不了的系统，在津唐物流园跑通过了并发量的地狱测试，在石家庄的机房里裹着被子写出过能扛住五十倍峰值的代码。所有曾经吃过的苦，在这个时代里忽然全部变成了护城河。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个比喻很俗，但它是真的——那几个月，每次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韩鹏都会从传真机前抬起头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传过来的合同，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又一张。”传真机的热敏纸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微微发酸，摸上去滑滑的，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上面的字迹在空气中慢慢变深，像正在显影的底片。
公司从四个人变成了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了二十个人，从二十个人变成了四十个人。
那半层楼不够用了。我们把隔壁的另外半层也租下来，装修队砸墙那天，赵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堵砖墙被大锤一块一块地砸开，灰尘弥漫，阳光从越来越大的豁口里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的尘埃像金粉一样飞舞。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睛被灰迷得眯成一条缝，但他一直在笑。
“笑什么？”我问他。
“我当初在公司后面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觉得这辈子可能就在那儿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在额头上蹭出一道黑印，“现在你让我看这个。”
他指了指那面正在倒塌的墙，砖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震得地板轻轻颤抖。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一样，在做一个太他妈好的梦。”
四十个人的办公室，每天早晨九点，键盘声会准时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雨。空气里交织着各种气味——茶水间里现磨咖啡的焦香、外卖盒饭里鱼香肉丝的甜辣、新买的激光打印机散发出的微微臭氧味、杜川永远在吃的一种话梅糖的酸甜、以及成行科技独有的、从机房里飘出来的那种电子元件微微发热的焦香。那是一种属于快速生长的气味，像夏天树林里植物拔节的青涩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你：这里有事情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