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005年,北京,夏天。
我们租下了海淀区知春路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半层。说是“半层”,其实就是四个房间加一条走廊,面积不到两百平米,走廊窄得两个人并行就得侧身。但窗户多,朝南,上午的阳光能把整个房间晒透。搬家那天,孟小飞从昌平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赶来帮忙,他扛着一台十七寸的CRT显示器爬上四楼,放下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汗水把T恤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灰色。
“哥,你们公司……叫啥名?”
我看了看窗外的知春路,路两边种满了白蜡树,夏天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层层地连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
“成行科技。”我说。
沈禾起的名字。“行”有两个音,一个是“行动”的行,一个是“行业”的行。她说做软件这一行,光想没用,得“行”。我笑她一个学心理的,玩起了谐音梗。她拿筷子敲我的头,说你这个学计算机的懂什么。
公司注册下来的那天,沈禾站在那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用脚尖点了点地板。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几十年了,磨得发亮,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这里放前台,”她用手比划着,从左边走到右边,“这里放会客沙发……不对,我们哪有那么多客。”她皱了一下眉,然后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在空房间里弹回来,有一点点回声。
“以后会有的。”我说。
“行,那先空着。这里放你的桌子,这里放赵磊的——”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我,“你给赵磊什么职位?”
“技术合伙人。”
“合伙人给工资吗?”
“给。不给饭都吃不起。”
“那你的工资呢?”
我想了想:“先不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不是不满,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心疼和骄傲的东西,像一杯搅不开的蜂蜜水。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户还没装窗帘,外面知春路的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斜斜的平行四边形。远处能看见中关村大街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缓缓流动。空气里有新刷的墙面淡淡的石灰味,混着从楼下新疆饭馆飘上来的烤羊肉串的孜然香,辛辣而温暖。
她靠在我肩上,手臂挽着我的手臂。
“陈默。”
“嗯?”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半层楼而已。”
“那也是我们自己的。”
办公室里有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那种死寂,而是某种东西正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微微颤抖的沉默。你几乎能听见它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