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窗外的天津,凌晨的街上已经有人了。早起的环卫工推着三轮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很轻。海河上飘着淡淡的雾,河对岸的灯光在雾里化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橙黄,像一盏盏纸糊的灯笼。空气里有煎饼果子的焦香,有海风送来的淡淡咸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黎明前最暗时刻的清冷。
天快亮了。
决定是在天津的一个深夜做出的。
那天是津唐物流园系统上线整整一周年的日子,刘铮在办公室摆了一桌,不是外卖——是他媳妇亲自下厨做的一桌子菜,用保温袋从家里拎过来,红烧带鱼、酱爆圆白菜、一大盆海蛎子豆腐汤。赵磊开了一瓶津酒,蓝瓶的,五十二度,酒液倒进一次性纸杯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粮食焦香,像夏天麦收时田野里蒸腾的味道。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沈禾的短信,只有六个字:“我想回北京了。”
她在天津陪了我一年。这一年里她在天津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找了份工作,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从南开区到和平区,晚上再坐四十分钟回来。那份工作她从不抱怨,但我知道她不开心——她的专业是临床心理,她想做的是心理咨询师,而不是每天给企业员工做职业性格测试,然后把报告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妥善保管”。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她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认知行为疗法进阶》,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一道深深的折痕,是她用手指反复压出来的。我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是山西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海河上的拖船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呜呜的,像某种大型动物缓慢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煎了个鸡蛋,蛋黄煎得嫩嫩的,用锅铲小心地码在馒头上,撒了几粒盐。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碎蛋黄,我用拇指给她擦掉,然后说:“我们回北京。”
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你的事业刚起步——”
“事业哪里都能做,”我说,“但你只有在那个地方,才会发光。我看过你在北京那家咨询公司实习时的样子,你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我在天津这一年没看到过。”
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