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个接一个的项目来了，又被我们摆平。
那种感觉，像在打一场永远也打不完的仗。但和一年前在辰宇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我是一个人在战壕里，周围没有掩体，头顶是周远沉默的炮火。现在，我身后站着赵磊、韩鹏、林小雨、张明、何婷，还有后来的更多人。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一支军队。
当然也摆平过最难的单子。
有一回，石家庄那个快递分拨中心在“双十一”前夕突然提出一个需求：他们要系统能支撑五十倍的峰值流量，因为那年电商平台第一次搞大规模促销，他们预估的包裹量比平时翻了两个数量级。
我带着团队在分拨中心的机房里住了四天。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机房——没有窗户，只有几排机柜，冷气开得像冰箱，待久了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空气里全是电子元件的焦热味和空调压缩机的嗡鸣。赵磊感冒了，裹着一床被子坐在服务器前面写代码，鼻涕流下来就用袖子擦一下，继续敲键盘。韩鹏买了两大袋板蓝根，用电热水壶烧开，一杯一杯地往每个人手里塞，热腾腾的药味在冰冷的机房里弥漫开来，成了那几天唯一的温度。
第四天凌晨两点，系统割接成功。我亲眼看着后台的监控屏幕上，订单量从每小时两千猛地跳到每小时十万，CPU占用率从百分之二十跳到了百分之六十，然后又稳稳地降回了百分之四十。
“它没崩。”赵磊裹着被子，仰头看着那个大屏，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哥，它没崩。”
“嗯。”
“我们真的把它搞定了。”
“嗯。”
他忽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腕和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被子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吼声。
大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十万、九万八、十万零三千，像一颗健康的心脏，强劲、有力、不知疲倦。
我靠在冰凉的墙上，感受着从地板缝里冒上来的冷气透过牛仔裤刺着皮肤，微微发麻。耳朵里是空调的嗡鸣、服务器的风扇声、赵磊从被子里发出的闷闷的怪叫，以及走廊那头韩鹏在用唐山话跟家人打电话，说着“娘，今年过年我肯定回去”。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地下室里，沈禾靠在暖气片上看着我说：“我们会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沈禾，我们做到了。
不对，不止是活下来。我们在生根。像海河岸边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槐树，根须一寸一寸地扎进坚硬的缝隙里，枝丫一点一点地伸向有光的地方，不知道哪天长成了一棵树，不知道哪天开了满树的花，然后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说：“嚯，这棵树长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