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个月的第三天，系统第一次全链路压力测试。
我们模拟了十个仓库、两百辆车、一千个订单同时写入的场景。测试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我的屏幕前，六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终端窗口。赵磊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紧张的呼吸喷在我后脑勺上，热乎乎的，带着刚喝完的速溶咖啡的苦香。
数据开始涌入。吞吐量曲线一路往上爬，从零爬到一千、两千、三千。韩鹏在低声数数，他的唐山口音把“五百”数成“五掰”，平时觉得好笑，此刻没有人笑。
到了五千。
吞吐量曲线突然像被谁踹了一脚，从山顶猛地摔下来。数据库的连接池满了，新的请求全部阻塞，系统响应时间从几十毫秒暴涨到几十秒。屏幕上开始刷出大片的红色错误日志，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崩了。”林小雨的声音发颤。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身后一片沉默，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隔板渗过来。
赵磊第一个开口：“是不是连接池设太小了？”
“不是。数据库的锁机制有问题。”我打开数据库的执行计划，一行一行地往下翻，“你看这里，这个批量更新的SQL，没有走索引。一千条并发的时候就全表扫描，直接把库锁死了。”
我把SQL语句复制出来，用红色的记号在投影上圈出了问题行。白色屏幕上的黑色代码里，那个鲜红色的圆圈像外科手术前在皮肤上画的切口线。
“重写。”我说，“赵磊，你跟我一起改这个模块。韩鹏，你把所有类似的批量操作都查一遍，看看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建索引。林小雨，你重新整理测试用例，明天再跑一轮。张明、何婷，你们两个把物流调度那块的缓存层加上，不要再直接读库。”
没有人推诿，没有人说“这不是我的活”，没有人问“加班费怎么算”。
所有人都动起来。键盘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密、更响。赵磊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椅子腿在地板革上划出吱的一声长音。他开始跟我讨论锁机制的优化方案，声音低而快，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偶尔抢过我的笔在白板上画图，画歪了用手掌擦掉重画，墨水蹭了一手，他也不在意。
那天我们改到凌晨四点半。
最后一行代码提交的时候，办公室里是那种战斗过后的宁静。林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垫着一本打开的书，口水洇湿了半页纸。韩鹏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被咬得变了形。张明和何婷瘫在墙角，一人戴一只耳机，在听同一首歌。
赵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海河的风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和微微的咸腥。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一栋栋楼房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浮现出来，像显影液里的相纸。
他靠着窗台，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比我还狠。”他说，“我以为我够拼了。”
“那你还觉得我不配当你领导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手伸到我面前。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水渍，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手背上有被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带我们赢一次，我就认。”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但握力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