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月,我几乎住在公司。

刘铮给了我一把折叠床,铁的,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吱嘎声,每次翻身都像是踩到了一只老鼠。我就把它支在办公室角落里,挨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柜。晚上睡着的时候,排风扇的热风正好吹在我的脚上,有一种被巨型电子猫舔舐的诡异触感。

但我睡得踏实。因为在机柜持续的低频嗡鸣里,有一种某种东西在运转、在呼吸、在活着的确定感。

那五个人,花了三天才接受我这个新来的头儿。

赵磊最难搞。他长得瘦瘦小小,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头发永远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虽然我们写的是Java。他看我的眼神,第一眼是怀疑,第二眼是不服,第三眼之后干脆直接开口怼了。

“你才比我大三岁,”他靠在椅子上,腿翘在桌沿,运动鞋的鞋底破了一个洞,露出灰色的袜子,“凭什么你当主管?”

“凭我修好了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我说,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架构图放在他桌上,纸面还温热着,“这个新架构,我给你三天时间,找出一个你找不到bug的地方,我请你吃饭。找不出来,你请我。”

他翻了两下,没说话。但他把脚从桌上拿下来了。

三个应届生分别叫林小雨、张明、何婷。林小雨是唯一一个女生,天津本地人,戴着圆圆的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敲键盘的速度奇快无比,像雨打芭蕉。张明是河北保定人,壮得像个体校生,写代码时整个人弓在屏幕前面,肩膀几乎要把显示器吞进去。何婷是湖南人,最安静的一个,总是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但他写的代码注释是五个人里最清楚的,清楚得像教科书。

两个中专生,一个叫赵磊——就是那个刺头。另一个叫韩鹏,唐山人,和孙大炮同乡,皮肤黑黑的,嘴笨,说话时总是先挠头,挠完了才开始说,说到一半又挠。他写代码慢得出奇,但出奇地稳,别人写十行可能出三个bug,他写十行一个都不出。

我给他们分好工,自己则一头扎进系统架构里。

津唐物流园的需求文档有一百八十页,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津唐物流园区管理系统需求规格说明书”。纸张是那种发灰的再生纸,翻久了指尖会沾上细细的纸屑。我把每个功能点都用荧光笔划出来,再用红笔画圈、蓝笔写注释、绿笔画连线——三种颜色的笔迹在纸面上织成一张蜘蛛网,乍一看像某种加密的军事地图。

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打开所有的灯,启动服务器,在其他人来之前把前一天晚上写的架构文档打印出来,一式六份,每个人的桌上放一份。那些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墨粉的涩味是办公室里固定的晨间气味,和韩鹏泡的速溶咖啡、林小雨带的煎饼果子、何婷用来提神的风油精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津海科技早晨”的独家配方。

晚上最后一个走。不,不是走——是不走了。折叠床展开,被子一铺,机柜的嗡嗡声就是我的催眠曲。有时半夜醒来,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方案,就从床上爬起来,重新打开显示器,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映着我的脸,一行一行地调代码。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正盯着屏幕上一条死锁的SQL语句发呆,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是赵磊。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你怎么来了?”我问。

“醒了,睡不着。”他吸了一口面,声音含糊不清,“想到那个调度算法可能有个地方可以改。”

那碗方便面是康师傅酸菜牛肉味的,酸辣的蒸汽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勾得我的胃咕噜叫了一声。他听见了,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要吃自己夹。”

“不用——”

“别废话。”

我拿筷子夹了一口。面已经泡得有点软了,但热乎乎的,酸菜的味道又酸又咸,在这种凌晨三点的时候,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们就这样,两个人蹲在各自的工位上,中间隔着过道,键盘声此起彼伏,中间偶尔穿插着他吸面的呼噜声和我翻资料的沙沙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租的房子就在公司后面的旧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八个人合租一套两居室,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所以对他来说,来公司加班和回家睡觉,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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