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天津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烟草的混合气味,硬座硌得屁股生疼,车窗开了一条缝,煤烟味和铁轨的金属焦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我靠在椅背上,把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华北平原上的麦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偶尔经过一条河,河水浑黄,岸边的芦苇还没绿透。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在嗑瓜子,瓜子壳堆成一座小山,嘴唇上沾着细碎的黑屑。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物流系统资料、嘴里念念有词的年轻人很奇怪。
我在背资料。就像大学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背书一样,一行一行地啃,一页一页地记。物流我不懂,仓储我不懂,配送调度我不懂——但代码是相通的。只要是代码,就有逻辑。只要有逻辑,我就能学会。
到天津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海风从出站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味,和北京干燥的风完全不一样。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鏊子上摊开的绿豆面糊发出滋滋的声响,鸡蛋打上去的一瞬间,香气炸开,霸道地钻进鼻腔。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出站口接我。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微微卷起,手臂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举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陈默”两个字,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
“你好,我是刘铮。孙叔跟我提过你。”
他的握手很有力,掌心干燥粗糙,虎口有硬硬的茧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学计算机出身的——他学的是机械,在塘沽的码头上干过三年装卸工,那条疤就是被吊车的钢丝绳划的。后来他自己攒钱买了第一台电脑,自学编程,在天津租了个二十平米的门面房,一个人从零开始,花了四年时间,把公司做到了二十多人。
他公司叫“津海科技”,名字取得很大,其实办公室就在南开区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还是手推门的,推开的瞬间能听见铁轨摩擦的嘎吱声,电梯井里飘上来的风带着一股地下室的潮气,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办公室不大,两百多平米,隔成了四个房间。二十几号人挤在里面,工位之间窄得侧身才能通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屏幕挠头,角落里一个穿着背心的胖哥们正在拆一台服务器,螺丝刀拧得飞快,脚边堆着各种线缆和零件,像一座小型电子垃圾山。
但这里有一种辰宇没有的东西。
墙上贴满了项目进度表,白板上的架构图密密麻麻,会议室的桌子上堆着各种技术书籍和外卖餐盒,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焊锡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混乱的、生机勃勃的、正在野蛮生长的味道。
刘铮把我领到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桌、两把椅、一个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津海物流系统V1.0,死线:7月30日。”
“你的位置。”他拍了拍那张桌子,“头衔是技术主管,下面带五个人。三个应届生,两个中专生。最厉害的那个叫赵磊,二十岁,高中没毕业,但代码写得比我们公司一半的人都好。最难管的也是他。”
“为什么?”
“他说没有人配做他领导。”
他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铝合金的,被磨得发亮。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陈默,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客户,是技术跟不上。去年接了一个大单——津唐物流园的仓储管理系统,合同签了,预付款也收了,但系统到现在还没写出来。架构搭了三次,三次都崩了。”
“为什么崩?”
“因为没有人做过这么大的并发量。我们要同时处理十个仓库、两百辆货车、上千个订单的实时调度。数据库写到一半就锁死,服务器跑着跑着就瘫。原来的技术主管上个月辞职了,带走了三个人。”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白板上那个“7月30日”。
“还有八十二天。做不出来,公司就得赔违约金。赔完,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疤。白色的,微微凸起,像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经历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但他现在还站在这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赌徒般的光芒。
“你为什么信我?”我问。
“因为你大半夜一个人修好了孙叔的系统,连代码都没看过。”他看着我,“你不是靠经验吃饭的,你是靠脑子。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物流园区的平面图轻轻掀动。窗外是南开区参差的天际线,灰扑扑的楼房之间偶尔露出一片亮着灯的招牌,远处隐约能看见海河的波光,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烁烁。
我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掌心捂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