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一条遥远的大河在流淌。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能听见她喝粥时细小的吞咽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是甜的，放了枣，也放了糖。这是山西人的做法。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孙大炮的电话是五一过后第三天打来的。
那天北京开始飘杨絮，满街白毛毛，像下着一场温吞的雪。我刚从辰宇软件出来，站在上地那条灰扑扑的马路边上，看着漫天飞絮落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有一朵粘在袖口的扣子上，怎么掸都掸不掉。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唐山的区号。
“小陈！我孙大炮！”那个唐山口音依然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滚出来，震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三寸，“听说你不在辰宇干了？”
消息传得快得离谱。我从提出离职到办完手续，不过三天。曹莉第一个知道，她当场拍了桌子，老干妈瓶子跳起来，茶沫子溅了一桌。孟小飞是第二个，他愣了很久，然后默默帮我搬了纸箱。吴姐最后一个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走的那天早上，照常在我桌上放了一杯热豆浆，豆浆杯旁边多了一小塑料袋老陈醋，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带给小沈”。
“孙总，您消息灵通。”
“灵通个屁！曹莉跟我说的，她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们公司对你不好，把你气走了！”他在电话里嚷嚷，背景音是熟悉的厂房噪音，机器嗡嗡地响，有人在喊“老孙这批货往哪搁”，“我哪儿知道曹莉为什么骂我——不对，她说是我把你夸上天害了你！”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离开辰宇之后，我第一次笑。
“小陈，”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郑重得不像平时的孙大炮，“跟你说个正事。我侄子在天津开了一家软件公司，做物流系统的。现在缺个技术主管。我把你的事跟他讲了，他说想见你。”
“孙总，我没做过物流——”
“你连我那个破V2.1都能修好，你还怕学不会物流？”他打断我，嗓门又大起来，“我跟你说小陈，人就活一辈子，有机会就得抓住！当年我从唐山一个破砖窑跳到建材厂，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现在你看看！”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签字，他应了一声，末了又补了一句：“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这两天打给你。你接一下，给老哥一个面子。”
他挂了。我站在路边，杨絮还在飘，有一朵落在手机屏幕上，盖住了通话记录里那串唐山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