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点多，我关掉电脑，锁门下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手指扶着墙壁，粗糙的水泥墙面磨着指腹，沙沙的。
走出楼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春天深夜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我仰起头，天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远处四环路上车流的灯光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无声地流动着。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禾的短信：“今晚还加班吗？我煮了粥，小米红枣的。”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小灵通的屏幕是绿莹莹的，像素粗糙，但她每一个字都亮得发烫。
我回了一个字：“回。”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沈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两只碗，碗里盛着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电磁炉上热着一碟炒土豆丝，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小块。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左边的脸颊上印着袖子褶子的红印，嘴角有一小条干掉的涎水痕迹。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去看桌上的粥。
“哎呀，凉了。”她懊恼地皱起眉，端起碗要去热。
“没事，凉的好喝。”
我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我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站住，低头看我的脸。
“你脸色不好。”她说。
“加班累了。”
“不是累。”她认真地看着我，眼睛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醒来，但那种专注已经回来了——那是心理系学生的本能，她能从一个人的脸上读出他自己都未必觉察的东西。
“……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否认。
她也不追问，只是把我的手从她手腕上拿下来，两只手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她低头看我的手掌，食指轻轻按了按掌心那几个还没消退的指甲印。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她松开手，转身去热粥。电磁炉嗡嗡地响起来，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枣的甜香重新弥漫开来，混着葱花炒土豆的咸香，把小小的出租屋填得满满的。
我坐在那张咯吱响的折叠椅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从肩膀长到了肩胛骨，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着，后颈露出一截白白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小块温润的玉。
“沈禾。”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不开心了，怎么办？”
她关掉电磁炉，端着热好的粥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那个眼神里有心疼，但也有一种不打算惯着我的清醒。
“你这一年，什么都学会了修，”她把粥放在我面前，推过来一双筷子，“但有些东西，不是代码坏了，是人心坏了。那个你修不了。”
“那怎么办？”
“不修。修好你自己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就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夹土豆丝。夹了两根，又放下，抬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我考研失败那次？我在宿舍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你来找我，什么都没说，就拉我去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二十圈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又不是天塌了。你沈禾还是沈禾，谁也抢不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这话我现在还给你。升不升职，加不加薪，你陈默还是陈默。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