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事情终于浮出水面。
连锁超市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数据迁移。老系统是另外一家公司的产品，跑在AS/400小型机上，代码是COBOL写的，数据库是DB2，所有东西都老旧得像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要把这堆老古董里的数据完整、准确、不丢失地迁到我们的Java系统里来，难度相当于把一列正在行驶的绿皮火车里的乘客，一个个搬到旁边并行的高铁上，还不能让他们摔着。
我带着两个刚招进来的新人，连续加了两周的班。每天晚上我都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当天的迁移日志打出来，用订书机订好，放在周远桌上，方便他第二天一早过目。那些日志厚厚的一摞，纸张温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墨粉的涩味和微微的焦香。
我以为这样足够尊重他了。
但问题还是出了。
不是技术上的——技术上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测试过。问题是那些日志，周远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那天下午，他拿着一份测试报告走进会议室，我正在跟测试组开会。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封面对着我一推，纸面在桌面上滑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数据迁移的测试，昨天跑的那一轮，少了一张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不可能，”我翻开报告，心跳开始加速，“昨天十二张核心表全部跑完了，每张表我都对过条数——”
“兴隆店的那张分店余额表呢？”
我愣了一下。分店余额表，那是放在存储过程里生成的，不在主迁移脚本里。但这个问题在两周前的技术方案评审会上讨论过，当时我明确提出来这张表需要手动迁移，周远也在场，他没有异议。
“那张表上次开会说过，是手迁的，不在自动脚本里——”
“谁跟你说手动迁移就可以不算在整体进度里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镜片后面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我，目光硬得像两块打火石，“客户明天要验收，你告诉我一张表还没动？”
“那张表我昨天单独抽出来跑了，数据已经——”
“跑过了？跑过了为什么不写在报告里？你让测试组怎么测？你让客户怎么签？”
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就事论事。他是在找茬。
那张分店余额表的事情，如果放在三个月前，他会怎么做？他会敲敲我的桌子，说一句“报告里补上”，最多再加一句“以后注意”。而不是在所有人面前，像审犯人一样一条一条地质问。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我和周远之间来回弹跳，像乒乓球赛的观众。测试组的小姑娘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本子；两个新人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隐形。
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我保持了最后的克制。
“是我的疏忽，”我说，声音尽量平稳，“报告确实没写清楚，我现在马上补。但数据没有问题，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跑一遍给所有人看。”
周远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会议室里只有头顶空调嗡嗡的送风声，和他手指在桌上缓慢敲击的嗒嗒声。
然后他站起来。
“散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把分店余额表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逐行逐列地核对。不是因为数据有问题——数据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键盘声密集而清脆，和一年前那个雪夜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没有孙大炮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没有孟小飞在旁边打着传奇喊“陈哥加油”，没有吴姐塞过来的暖水袋。只有我一个人，和头顶那根滋滋闪烁的日光灯。
CRT显示器的光映在我脸上，白惨惨的。我看着黑色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它们一行一行地跳出来，精确、无误、沉默地证明着我没有出错。
但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绷着，绷了太久，开始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