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只是快乐的时候,人往往看不见裂缝。
裂缝是从周远的沉默开始的。
他以前对我说话虽然冷淡,但该指导的时候会指导,该批评的时候会批评,声音不大,句子很短,但每一句都打在点子上。可自从老高宣布我升职之后,他就很少跟我说话了。
我拿着设计方案去问他意见,他接过去扫两眼,搁回桌上,说两个字:“你定。”
我在技术讨论会上提出优化数据库索引的方案,所有人都说好,他只说了一句“试试看吧”,然后就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有一次我们一起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鼓起勇气走到他旁边,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特意用他的搪瓷缸子冲的,咖啡是他惯喝的那个牌子,苦得发酸。
“周哥,最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没有接缸子。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被屏幕的光映成两块浅蓝色的方块,看不见眼睛。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那——”
“你想多了。”
他把视线移回屏幕,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重新响起,比平时更响、更快、更密,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敲进那黑色的终端界面里,不让它们冒出来。
我端着他没接的咖啡站在旁边,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眼镜片。站了大概十秒钟,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从曹莉嘴里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东西。
那天下午,我出去上门给客户做培训,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听见曹莉和老高在小办公室里的对话。我不是故意偷听,是那个门没关严,而她的大嗓门根本不需要门缝就能传出来。
“老高,你不能这么干事!周远跟了你六年!从公司三个人做到现在十几个人,他拿的工资还不如一个刚来的——”
“曹莉,你小声点。”老高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凭什么小声!我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反而更高了,虎牙大概正紧紧咬着下唇,“小陈是能干,我认。但你不能把小陈提上来把他晾一边!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周远要被架空了!”
“没人要架空他。”
“那你跟他谈啊!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沉默。很长的沉默。我听见老高往茶杯里倒水的声音,水流细细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咔哒一下,接着是长长的、疲惫的呼气声。
“周远这个人心重,”老高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少见的疲态,“能力没得说,但心重。小陈冒得太快了,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公司要做大,光靠他一个人扛着,能扛多久?他天天加班,媳妇都快跟他离婚了你知不知道!”
曹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一下。那种哑不是因为嗓子干了,是某种心疼。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马赛克墙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墙上有一块瓷砖的接缝处裂了,碎渣硌着我的脊椎骨,微微发疼。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早早收拾东西走了。经过周远工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他不在,去了厕所。他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一个女人,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周远在照片里也笑着,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不是客套的、应付的、扯一下嘴角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都是光的笑。
我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背上包,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