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紧邻皇城的公主府都知道了消息,那兴庆宫就更不用说了。
殿中地龙烧得极旺,然阖宫上下诸人却寒意渗遍通身。
瓷片裂地生清脆可闻,庄太后勃然大怒,摔了一地的东西。
“他居然默不作声地将婚事定下来,眼里可还曾有哀家这个太后!”
“姑母,切莫动大气,身子当紧。”
说话的是一名端庄娴静的女郎,她静候在庄太后身侧,轻抚着太后的肩背为她顺气。
庄太后胸膛起伏,忽而一声冷笑:“不过,既然他松了娶亲这个口,那哀家就有办法让你也做得皇后。”
身侧的女郎垂首,并未回话。
庄太后看侄女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复杂,她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下:“只是凌云,恐怕要先委屈你一阵子了。”
她是过来人,知道屈居人下的滋味不好受。
庄凌云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轻扯唇角:“姑母为凌云倾尽心血,凌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委屈。”
闻言,庄太后甚是欣慰。
萧槿在延英殿闹了好一通也没再得到半点眼神,自觉没意思便又负气走了。
临走时,还顺带薅走了萧檩御马厩里的一匹宝骏离宫。
行到宫门时,正碰上了打道回府的庄凌云主仆二人。
庄凌云上前恭敬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萧槿对庄家人从来没有好脸色,她扫眼看去便知庄凌云是从哪个宫出来的,眼底闪过一抹讥诮。
庄凌云的举止还是一如既往的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无怪乎是长安高门贵女的典范。
可萧槿瞧得却很是碍眼,从自小便是。她不说平身,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位自小便被庄家内定的皇后人选,想必也知道了皇兄要立后的消息,今晚内心一定也很不畅快吧。
萧槿决定火上浇油:“本公主很快就要有皇嫂了,想来你也知道她是谁,别忘了回家告知你祖父和父亲哦。”
说罢,她笑得乐不可支。
萧槿想,等崔令纾那个搅事精进宫就有得好戏看了。
搅吧,搅吧,最好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好过!
庄凌云低垂目光,恍若未闻。
宝骏抬起轻快的蹄子踩在宫道上,嗒嗒离去。
待人走远,庄凌云身侧的侍女见自家女郎受气,小声抱屈:“娘子,您与公主乃亲表姐妹,她怎能如此——”
庄凌云眼神一变,喝道:“住口!”
天家从无亲情可言,更何况她们这些沾亲带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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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圣上要立后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
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五年来,勤政为民,治理万方,是位暂时无可指摘的明君。若真要说有何不好之处,恐怕便是他的后宫一直空置着。
毕竟皇嗣关乎国本。
眼下冷不防说要立后,着实令人意外。更惊奇的是,皇后还是理国公之女,商户出身。
今早的朝会围绕皇后的身份问题,群臣颇有些唇枪舌剑的态势。
首先立刻作出反应的是庄环:“荒谬,她什么出身?一个商户之女也配为国母!”
龙椅上的天子还未开口,大殿中便紧随响起一道重重哼声:“想当年我等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又有几个是王侯将相,谁人不是贱户奴籍。哦,忘了,庄侍中您与我等不同。”
说话的是骠骑大将军周荣,此人功勋卓著,脾气冲,嘴更毒。
庄家乃是前朝残存的世族,太.祖皇帝在位时,重寒门抑世族,他们颇为谨小慎微。直到先帝继位,庄家送了两个女儿一齐进宫为后,仿效娥皇女英佳话。自此,世家势力复又冒头,开始谋求利益。
朝堂之上素来势力交杂,一派是以庄家为首的大小士族门阀,另一派则是以三朝辅政老臣为首的非显贵家庭出身的官员。
庄环:“好你个周荣,曲解我意,当堂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周荣摆摆手:“诶你莫要与我争辩,免得沾了我这贱户的污浊晦气。”
见庄环被怼,他身后力挺的官员将战火挑向一白胡子老头:“苏相,此事您如何看?”
毕竟苏相最为关心陛下婚事,此前甚至有过陛下再不娶亲,他便要撞柱而亡的威胁之举。
宰相苏垚捋须,微微笑道:“我也是一介贫农贱户出身,不敢妄议。”
大殿上顿时发出一片爆笑,连站在上首的魏登禄都憋不住低首掩笑。
被戏笑了一番庄环想不出回击的话,只好忍着气望向了雄踞于宝座之上的外甥皇帝:“陛下明鉴,臣绝非是门第之见!只是商人者,逐利之徒也。崔氏女自幼耳濡目染商事,必是锱铢必较、唯利是图之辈,何来母仪天下?日后史书工笔,又将何以评说?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啊,臣恳请陛下万万三思!”
说罢,当即提起官袍跪下叩首,其身后三三两两跟着跪了一小半朝臣,仿佛慷慨赴义一般,齐声高呼:“望陛下三思!”
“够了!”上首的天子终于发话。
萧檩扫过殿中跪下的臣子,眼神森冷,这当中有世族,有攀权附贵两边倒的寒门官吏。
“当年老理国公为我大周建立毁家纾难,粮草一车一车往前线送;皇祖父为了在天下广设学堂,崔家背后出了多少钱财纸墨,才让你们当中的寒门庶族能考取功名,为官致仕;今岁中原大旱,颗粒无收,崔家从江淮广购粮食一船一船运往北方救济灾民。你们都是瞎了眼没看见吗?还是耳聋了不曾听闻过?”
盛怒的斥责声回荡在宣政殿,听得跪伏在地的诸人心中皆惊惶。
庄环没想过他会如此雷霆震怒,此刻才不得不惊觉失言,赶紧又磕下头去:“陛下息怒,臣该死!”
沉寂之中,苏相沉沉开口:“崔家女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慧心铁胆,聪明伶俐,她是何秉性我再清楚不过,绝对当得起一国之母。”
萧檩脸色缓和,众臣面面相觑,也不再就这事发声。
方才群臣争辩时,监察御史顾介清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高举笏板,出列高声:“臣有本启奏。”
萧檩将目光转向了他:“说。”
顾介清言语冷峻:“臣依旧要弹劾濯华公主,豢养面首,此举有损宗室清誉,朝廷体统。”
闻言,众臣先是一静,继而又响起细微的议论之声。
顾介清因公主养面首的问题在朝会上参了不下十回,圣上的态度一直很模棱两可,摆明了是想对公主睁一只眼闭一眼,也足见公主圣宠之盛。
但这顾介清着实是个死脑筋,居然还不依不饶地追在后参奏。
“你所奏之事,朕已知晓。不过濯华只是养面首,不曾干预朝政,也就无损朝廷体统。朕为她兄长,倘若她若真有过,也是损朕清誉。顾卿不必再追究她了。”
萧檩对妹妹其实是有愧的。他们的母后走得早,萧槿自小被养在姨母小庄后膝下,待他有能力开府别居接她出宫时,他才发现她的性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浑身更是竖起了尖刺,连他这个兄长也不待见。
是以,只要不以权谋私做伤天害理之事,养些男人让她开心也无妨。
圣上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顾介清垂首回是。
大殿中的滴漏声清晰可闻。自辰时朝会就绪,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萧檩直到散朝之际,也没让那些跪着的官员起身。
比起外界的喧腾,崔家则显得异常平静。
崔汲年轻时就离了官场,平时跟在夫人方惠身后为她打打下手,乐得清闲自在。而崔令绪照旧忙得没影,穿梭在崔家各个书肆中。期间尚服局的女官来为她量身,准备缝制大婚的祎衣时,还是跑了趟商行才寻到她。
日薄西山,红霞染天。赶在城门关闭前,两骑快马飞进长安,溅起了一路雪沫子,急如星火般向善和坊崔家而去。
有人认出马背之上的人来,扬声高喊:“呦,这不是崔家二郎么!恭喜啊,要做国舅爷了!”
俊美夺目的青年没有半点喜意,闻言眉头反而是蹙得更紧,扬鞭催马。
天色眼见着很晚了,崔府的门夫正要阖上大门,忽听两道急促的“吁——”声,他定睛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二郎君,竟是您回来了!”
崔令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扔给长随,大步踏进家门。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崔令绪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心里更是如燎着火般焦急。他语速很快地问:“我爹娘可在家中?”
“国公爷跟夫人都在,三娘子前脚也刚到家。”
门夫话落,发现人已经没影了。
崔令绪刚进花厅,好巧不巧撞上了父亲,险些没给人撞出二里地外。
崔汲哎呦一声,痛切骂道:“哪个毛毛躁躁,怎的不长眼——二郎?”
他顿时喜得不得了,赶紧催管家:“快去膳房传话,让厨娘再备几个二郎爱吃的菜。来来来,儿啊,先擦把脸喝口茶。”
后头的母女俩闻声也欢然奔过来,崔令纾率先跑过去:“二哥,你回来了!”
崔令绪嗯声,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问:“那信上是什么意思?”
方惠道:“令纾同陛下的婚事。婚期也定了,十二月二十八。”
“胡闹!”崔令绪气得半死,“这是能随意定的吗?爹娘你们竟也能同意!”
他一声怒吼让另三人噤了声。
两位兄长虽是双生子,但脾性却是天壤之别。大哥处事稳重,不苟言笑。二哥则一向不着调,终日里笑眯眯的,崔令纾鲜少见他动过气。
崔令纾温声安抚:“二哥,此事跟爹娘无关,是我一意孤行。”
崔令绪望向了妹妹,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担忧:“令纾,是不是他逼你了?你放心,二哥豁出这条命也要给你把这婚事退了。”
崔令纾看着兄长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摇头道:“二哥,倘若我说,是我有野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