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这话一出,崔令绪就愣住了。

近前的女郎仰头望着自己,恍惚还如幼时一般,惯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张小脸上写满认真,非要自己点头应了不可。

她非足月出生,比寻常婴儿要小很多,刚诞下便得了稳婆一句恐难以存活的叹言。

那阵子崔家终日笼罩着忧惧当中,庆幸老天怜惜,亦或是她也争着一口气,硬是挺了过来。

幼时,她会时不时头疼脑热,祖父祖母和娘常要离家做生意,而爹又要守铺子,他与大哥也不敢假手于他人,因此都是两人在悉心照料。

在他眼中,妹妹一直是羽翼未丰、需要呵护的小不点。

可时至今日,崔令绪方陡然意识到,当年这个趴在他背上的妹妹早已长大,且能独当一面。

若她是个柔性之人也就罢了,偏她生来就是块金石。自小到大,凡她想做的,必要一头扎进去,千难万难也不肯回头。

崔令绪目光犀利起来:“你当真如此想?”

崔令纾坚定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二哥,你知道的,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得了我。”

听罢,崔令绪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质伏龟状令牌,递向前去。

“这是……”方惠接过,低头看去,双目一震,惊道,“庄家的令牌怎会在你手里?”

在看清令牌阳面所刻铭文后,崔令纾也眉心微蹙,与父亲面面相觑。

“是我从粮船遇袭的河底翻到的。”崔令绪说。

江淮一带水陆便利繁荣,自然也滋生了不少匪寇。劫□□亦盗亦商,抢劫的多是易销账的金银财物。崔令绪说,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打粮船的主意,目标大,还吃力不讨好。更诡异的是,事后销声匿迹,没留下一丝破绽,完全不似以往的匪寇作风。

听到兄长这番话,崔令纾脸色冷沉,深知此事已非同小可。

崔令绪伸手揉着眉心,疲态尽显,他扯唇嗤笑道:“起初我也只当这是次普通的劫江,直到我从水底下找出这东西来,方知这里头水有多浑。我本想将令牌交给衙门,可转念一想,一块令牌而已,算得了什么证据,又有谁会信。”

崔汲背后不由起了一阵凉意,但还是迟疑道:“会不会是他家谁人游湖落在那了?”

好个蠢猜想,方惠冷笑:“若是你,你会选择去货船渡口游湖?还恰巧丢块象征身份的令牌?”

说实话,连崔汲自己都不相信这是巧合:“可、可我们碍着他庄家什么事了?”

对啊,他们与庄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从未有过任何冲突。

这正是崔令绪想不明白的地方。是以,当看到家中传来的密信时,他顿觉一场针对崔家的弥天杀计已笼罩而下。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廊下风灯彻亮,漆黑长空落下几片剪玉飞绵,定睛看去,竟是又飘雪了。

崔令绪朝外深看了一眼,语气凝重:“这趟浑水不是咱们能涉足的,早退为好。”

崔令纾听了这话,沉默须臾,道:“动了杀心的人,并不会因为你示弱退缩而大发善心收手,偏安一隅,或许能安乐个一两年,但往后呢。”

“往后……咱们真就成一直待宰的年猪了。”崔汲嘀咕。

是啊,话糙理不糙,方惠拧眉想,他们什么都未做,便招来了莫名其妙的杀意。

崔令绪神色严肃:“那你有没有想过,皇帝身体里毕竟流着庄家一半的血,他们打断骨还连着筋,这是泯灭不了的事实。”

崔令纾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想过。我甚至恶意揣度过婚事正是萧檩与他们有意为之的设局。但我知道,作为帝王,他不想社稷基业倾覆,而我为商人,亦不想家业枯败。”

这正是他们能找准并笃定对方都会答应的契机点。

她也在赌,赌萧檩同她一样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就凭庄家此前对他母后和胞妹的所作所为。

崔令纾:“我们在明,那些人在暗。亏,吃过一次就好了,难道要次次被挨打痛杀却毫不还手吗?二哥,我们想活,别无他法,只能除掉起杀心的人。”

她眸中闪着决意,仿佛一簇无法言说的火苗,崔令绪半晌不语,似有千般思绪在心头翻涌,此刻终被感召,不禁点下头去。

崔汲上前,大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背,鼓舞道:“二郎,不必担忧,你爹我这个怂货都没怕,你怕甚!等大郎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紧紧相互相随,更能所向披靡!”

闻言,崔令纾与娘亲对视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

……

“陛下二十有二,总算是决意娶亲了,不枉老臣当年撞柱威逼啊。”

苏垚看着近前英气勃勃的圣上,乐呵调侃道。

回想起当初之情形,苏垚忽然生出忍俊不禁之感。那时天子还尚有几分青稚,冷酷对他道,老师,你现在撞死了,以后更看不到学生成亲,不值当。你难道真的不想看看,朕以后的皇后吗?

他话里的意思俨然是有心仪之人,苏垚耐不住好奇,追问他究竟想娶谁,天子却闭口不说,任他如何撬动,也不肯透露半分。

时过境迁,此时的青年与昔日似乎别无二致,但苏垚清楚,提起婚事的一瞬,他冷郁的眉目犹如被和煦阳光笼罩。

萧檩面色语气一概如常,不疾不徐:“那日朝堂上,朕多谢老师相护,为她说话。”

苏垚笑了:“老臣可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刻意偏袒,实是崔家小女娃的确担得起重任。”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但对于老友崔平的那个小孙女却始终记忆尤深。

彼时,他兼领弘文馆馆务,为皇室子女侍读讲论经义。而隔壁正是国子学,沿袭太.祖皇帝所改,国子学不按父辈官品高低招生,而是通过考试,广纳成绩优异的官员和平民子孙。而教授他们学业的张举正是弘文馆直学士,此人精通经史,确有学问,课前他会一一问学生名,然并不是为了认人,而是区分门第。

“你姓甚名谁?”

“学生姓崔名令纾。”

张举眼神熠熠:“哦?你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啊?”

小女娃扬着脸,语气稀松平常:“吾乃扬州邵伯镇崔氏。”

闻言,张举却是摇头啧声:“没听说过。”

她恍若没听出他话里嘲讽,颇为善解人意地原谅了他的浅薄认知:“那先生你从现在起便听说过了。”

张举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两室相邻,此事传至弘文馆时,引起大笑。先帝知晓后,也盛赞这孩子当有其祖父崔平之风范。

苏垚心明眼亮,见微知著,眼里带些不明的笑:“老臣想不到陛下也会有儿女情长。”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这是自他教导天子这个学生时所发现的,仿佛天生刻在骨子里般,自成一体。

萧檩目光微微闪烁,摇头道:“朕只是觉得,她是聪明人,与她共事不必多费口舌。”

苏垚听了这话,只但笑不语。

脚步声响起,魏登禄走到近前即止了步,轻声禀道:“陛下,庄阁老和太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书案后的师生二人对视一眼,苏垚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侍中庄环于朝会上失言不敬,事后被降职罚俸。看来,现在他老子来给他擦腚了。

苏垚起身:“陛下,既如此,那老臣先告退。”

萧檩点点头,关怀道:“雪天路滑,朕让内侍抬舆送老师回去罢。”

苏垚言谢,后退几步,朝外而去,正迎上庄策的视线。但见这老东西慈眉善目,身形修长清瘦,体态如松,倒是很有文人风骨。

庄家能从前朝存活至今,靠的不仅是汲取圣眷,更是其家族掌权者深不可测的权谋之术。

身为同僚,苏垚对他含笑致意,随后向一旁雍容华贵的妇人行礼:“臣见过太后娘娘。”

庄太后倨傲颔首。庄策却是和颜悦色:“苏阁老也在啊,何不留下一起。”

苏垚微笑道:“我一外人,便不腆着脸打扰你们祖孙叙旧了。”

说罢,错身绕过二人,缓缓朝外走去。

龙涎香自狮子炉试探而出,隔着缭绕的青烟,萧檩的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停了一停,不等他们开口,冷淡道:“倘若外祖父今日是来劝朕深思立后之事,那便可回了。”

庄策闻言一凛,急急下拜,重重叩首:“此次臣来,是为赔罪。庄环大不敬,给陛下惹了麻烦,望陛下恕罪。”

萧檩取出大印,再三确认立后诏书无一词眼有误后,方落章,说道:“舅舅忠肝赤胆,为国运殚精竭虑,朕感激不尽。但朝堂之上无亲疏,他大放厥词含沙射影,朕若不罚,岂不寒了其他臣子的心。”

庄策立刻接言:“陛下所言极是,那混账当罚。”

庄太后见父亲久跪不起,上首的天子也不吭声,只盯着手中的诏书看,急得出声提醒:“承廪啊,赶紧让你外祖父起身罢,他年纪大,膝又有痹症。”

闻言,萧檩从诏书中抬眸,才惊觉地上还跪着人,赶紧一派歉然:“外祖父快快请起,都是一家人,您何必还与朕行这些虚礼。”

庄策手撑着地,一时没能站起来。

萧檩望向魏登禄,怒声劈头而下:“魏登禄你还杵着干甚,没点眼力见儿,还不快快将阁老扶起落座!”

“是。”魏登禄立刻一脸惶恐地应声,跑到庄策面前搀起了他,扶着人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了。

“承廪,此番你娶亲总算了却姨母一大憾事,”庄太后是一脸的欣慰,但转而像是想到其他伤心事,低首垂泪,“转眼间你们几个孩儿都这般大了,想想姐姐在时,对凌云亦是疼爱万分,那时我俩常打趣,等长大了,不如亲上加亲,将她收作儿媳,岂不是美事……”

萧檩将诏书妥帖收好,嘴角勾起隐晦的冷笑。

“……凌云倾慕于你,至今不肯许人家,姨母心痛万分,想着承廪不如沿袭你父皇二后并立之制,亦不失为告慰姐姐在天之灵。”

萧檩淡声揭短:“姨母,朕知你从前过得水生火热,但朕想不通,你吃过的苦头,于凌云表妹而言,怎就成美事了?”

庄太后的脸一下子变了,连庄策也险些挂不住脸。

萧檩恍若未见,深思熟虑一番:“不如这样,楷弟也尚未娶正妻,朕下旨赐婚,撮合他二人如何?”

楚王萧楷乃庄太后所出,比萧檩小半岁。

这场交谈最终以庄策的打圆场而告终。

父女俩从御书房出来时,被凛风灌了个满怀。

庄太后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父亲,他与先帝不同。”

庄策下了台阶又站住,四顾大明宫巍峨的亭台殿阁,这里是皇权的象征,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正是在这里,他亲眼所见旧朝如瓦砾不堪一击,被碾灭于历史的长河中;也正是在这里,他携家族,弃主改投新朝,重获新生。

庄策轻轻闭上了眼,灰白的眉毛颤动:

“倘若相同,皇位上坐的便不会是他了。”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出自《菜根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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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有点事,这周更新会不稳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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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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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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