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定婚期,昭告天下。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然则实是让崔令纾吃惊。
她忍不住抬起眼,睁大看向他:“陛下,这会不会太快了?”
崔令纾想,她已经够草率的了,没曾想,还有比她更甚者。
点漆般的眸子因讶然而愈发明亮,萧檩目光转向了她,自然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神情。
似是……窃喜?
萧檩顿了顿,说道:“你应该知道,西南的商道不好开,朕想尽快解决。时间虽仓促,但该有的婚仪礼制不会少。”
崔令纾倒不在乎礼制是否齐全隆重,她将问题抛向他:“陛下想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钦天监拣卜的吉期是下月二十八。”
懂了,这是他意向的日子。
还有不到一月时日,崔令纾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决定跟他成婚了,那早晚与否已无深思熟虑的意义。
“成。”崔令纾没问题,紧接着她掏出两张纸来,说,“这是先前臣女提的婚契,请您过目。”
做生意总要担风险,更何况那是龙潭虎穴的帝王家,既要搏利还要搏命,崔令纾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藤纸一式两份。萧檩接过一张,最先映入眼底的是锋棱明显的小楷,一如她幼时过人的胆识与狠劲。但不知从哪天起,她逐渐敛了锋芒,言语处事稳妥平和到滴水不漏。
“陛下,我之请求唯有纸上这一点。待西南商路拓辟开,一切步入正轨后,还望陛下能与我和离。当然,如若您有其他要求,也可添写上。”
崔令纾心想,她何曾语气如此低微过,但谁让他是皇帝呢,不得不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朕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和离?”
崔令纾懵了一下,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先前他可答应了。
她刚要答言,萧檩却将藤纸反扣在桌上,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一下一下,有些不耐。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崔令纾,皇后的地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尊荣,还有背后的庇护。你是商人,想必比朕更能权衡其间利益多大,为什么会想轻易抛却?”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明显压抑着冷沉静肃。
崔令纾大概能猜到他生气的原因。
天潢贵胄,九五至尊何曾被人如此驳面过,指缝里施舍的恩赐,她居然还不领情。
崔令纾一改方才商谈时软和的语气,直视着他,神色坦荡,不卑不亢:“陛下所言极是,但世事变幻,比起永久的庇护,我更喜欢自己能掌控得住的利益。”
在任何合作中,掌握生杀大权的一方都值得提防。更别说,她还见过他曾经血腥与狠戾的一面。
逆鳞难测,伴君无期。譬如此刻他们之间的争执,未来也必不会少。
她怎知他会不会先背弃她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崔令纾亦是这种人,但她不是亡命赌徒,如非形势所迫,决不会铤而走险接这单生意。
雅间内只有他二人,也无人敢上二楼。
一时间安静得厉害。
鲜明的阳光穿透窗格的桃花纸倾泻而入,光影交错,细小的尘埃上上下下,左浮右飘,似在较劲。
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萧檩的视线停留在崔令纾面容之上。
她本是极为秾艳惹目的长相,冷下脸微昂着首时,便会显出几分倔强韧劲。
偏此刻垂首低眉的姿态又很好地遮掩了方才眼底流露的情绪,让人生出她是温静驯顺的错觉。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崔令纾不知这桩生意还能否再平和地谈下去。
“陛下,理念不同终会分道扬镳,我们还是——”
“好,朕无其他要求,按婚契上的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没给对方停留的间隙。
崔令纾差点没刹住,赶紧打了个弯:“——慢慢来,可以磨合。”
话落,萧檩唇边竟含了点莫名笑意。以他对崔令纾的了解,自然知道她原先后半句要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崔令纾,你要对我有点信任。
然而,最终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咚——”窗外一声响亮的鼓点响。
鼓声从市署的方向传来,以固定的节奏向四方扩散,来往商客也如这鼓声一般争先逐进。
萧檩微微侧首看向窗外。
崔令纾抬起眼帘,顺着他目光,往下看去,惊讶不觉间竟已是正午了。
“这是西市的开市鼓。”她道。
放眼望去,各色人流汇成了汪洋恣肆的大海,涌进这个刚刚打开、正在呼吸的、活着的繁华市井。
对于此番情景,萧檩感到很欣慰。
登基时,他接手的是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与西阆久战耗尽国力,世族势力渐起,内忧外患,大周建国不过四十载,眼看着又隐有风雨飘摇之势。
五年的时间里君臣上下力挽狂澜,总算守住了基业。
崔令纾:“陛下,我祖父在世时常跟我说,道出于天,事在于人。只要西南那块硬骨头能啃下来,假以时日,也会如长安东西市这般人来人往,繁华着锦!”
她说这些话时,一双黑白分明、神采飞扬的眼睛闪着亮光,如水波潋滟。
胸有成竹。
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崔令纾。
萧檩眼中浮光微沉:“嗯。届时,那定会是条经世济民之道。”
崔令纾略略歪了歪头,朝他轻轻笑了笑:“哦对了,陛下,别忘了签咱们的婚契。”
萧檩:“……”
已是正午,两人就地在千灯阁用了午膳。除却经商赚钱,崔令纾剩下最喜欢的大概便是吃了。
她口味挑剔,尤爱搜罗各种珍馐以及精通烹饪之道的庖人,是以千灯阁也深得长安城知味者喜欢。
临走时,萧檩终是提笔签了那则婚契,两人各执一份带走。
白纸黑字签了名,立了契,合作关系自此正式确立。
……
回宫的路上,魏登禄察言观色,陛下神情不复来时那般轻快舒展,难不成这桩婚事没谈拢?按理说不应该啊,毕竟陛下如此重视。
作为从圣上幼时起便跟随他的贴身大伴,魏登禄自诩最善揣度圣心,可此刻他揣了满肚子疑惑,还不敢开口问。
萧檩将婚契收进玉匣中,吩咐道:“让礼部尚书张廷和尚服局尚服吴然来趟延英殿。”
魏登禄一听是这两人,心想成了,喜声:“诶!奴婢这就去办!”
下晌时段,张吴二人着了令便即刻赶来面圣。
他二人鲜少被单独传唤述职,一路上心中少不了突突跳,生怕是在任上出了何纰漏。
进了延英殿,他们撩起官袍,敛目垂首,行礼觐见。
“臣等恭请圣安。”
御案后,年轻的天子颔首,示意免礼。
“朕要册立理国公之女崔令纾为皇后。册后之日为下月二十八,张卿传谕部里,大婚事宜先筹办起来。”
平地惊雷般的一句话被轻飘飘撂下,直教张廷和吴然都听得目瞪口呆,大为惊异。
什么……陛下要成亲了?!
居然还是那位理国公家的!
圣上登基五年,后宫却空置至今。早几年,礼部时时会奏请甄选皇后,但皆被驳议,后奏得圣上大怒掷还,当朝盛斥他们国将崩散离乱之际,不将心志安顿在察民隐恤民艰上,反倒忧虑起帝王婚姻,实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
之后,当时的尚书便被贬为了江州别驾。
自此以后,除了几位老臣会斗胆劝谏圣上立中宫,鲜少再有人敢触霉头。
见底下没反应,萧檩问:“怎么,没听清?”
张廷心头一凛,激动地躬身道:“臣恭贺陛下!此乃我朝大喜盛事,礼部自当恪遵礼制,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萧檩:“吴尚服。”
“臣在。”
“皇后大婚所着的祎衣,以你们最快的速度,多久能赶制出来?”
时间太紧了,吴然额间渗出细汗:“回陛下,尚服局现有绣娘二十六人,若日夜轮作,恐怕也要一月。”
殿内静默片刻,萧檩深思后问:“无需日夜轮作,去官办绣坊多征召些绣娘进宫,可否能半月制成?”
闻言,吴然大松了口气:“能!”
萧檩点头:“好,自即刻起,诸位便开始准备罢。”
“臣谨奉圣谕!”
……
掌灯时分夜来临,天上星子几点,透着寒夜静谧。
公主府灯火通明。
一小内侍越过重重宫殿,趋步来到寝殿,跪在珠帘外,低声禀了几句。
烛火静照,显映出一张精致妩媚的女子面容,慵懒恣意地靠在美人榻上,身旁奉伺着两位英俊郎君。
萧槿一边看着手里的话本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当一个荒谬的名字闯入耳中,她整个人恍若被雷劈中般坐起身,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咬牙问:“……你说什么?”
雪夜骤静,空气仿佛刹那冻结。
帘外的小太监惶恐,不知哪句触了怒,赶紧低首道:“陛下要成亲了。”
萧槿眼神凌厉:“我是问你他娶的谁?”
“理、理国公家的崔女郎。”
萧槿扔书下榻,连鞋都没穿,赤足朝皇宫方向奔去。
守在殿外的侍卫成蹊视线扫过公主净白的一双脚,皱眉,选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
张吴二人走后,萧檩一直在延英殿处理奏折。
上了年纪的人熬不得夜,魏登禄侯在外,已经开始打盹了。模模糊糊间瞧见一气势汹汹的身影堵在近前,他吓得一激灵,瞌睡也掉得一干二净。再凝目一看,登时手忙脚乱,心里哀道坏了,这小祖宗怎来了!
见她满脸写着不快,魏登禄谄笑为难道:“诶——殿下,陛下要休憩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萧槿板着脸拂袖:“让开!”
这位濯华公主乃为已故的大庄太后所出,圣上胞妹,幼时性子怯生生的,后不知怎么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极是嚣张跋扈。
“让她进来吧。”
内殿深处,一道低沉声语传来。
萧檩正在拟封后懿旨,斟词酌句,听到动静,抬眼深看了眼萧槿,顿时眉头紧锁,呵斥道:“瞧瞧你披头散发,成何体统!还嫌参你的折子不够少?”
萧槿憋了一肚子气,声音比他还大:“皇兄,你不能娶崔令纾!”
萧檩冰冷地告知:“朕娶谁无需让你来同意。你只要记住,日后她是你皇嫂,若敢将你那些坏脾性使在她身上,朕饶不了你。”
萧槿气笑了,她指着自己:“我欺负她?你明知当初她是如何将我摁在地上打的!”
“垂髫小儿时期打架,天性使然,无关对错耻辱,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至今。”
“可我就是讨厌她!”
“她不需要你喜欢。”
萧槿冷哼一声,瞥到他亲写的懿旨,迟钝地反应过来,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说皇兄你怎么迟迟不娶亲,原来就是在等她过孝期啊。”
老理国公夫妻俩两年内相继逝世,崔令纾虽是孙辈,只需服丧一年,但他们祖孙亲情甚笃,也选择回扬州服孝三年。
直到一个月前,孝期过,崔家才回长安。
萧檩眸色深沉:“总之,你勿要坏事。”
不知哪个字眼又戳中了她的疯经,萧槿拊掌咯咯笑:“好,好!那濯华便祝皇兄皇嫂夫妻同心,白首齐眉。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冒泡~周四不更,周五更新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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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