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雪休止,阳光甚好。
用罢朝食,崔令纾预备去趟商行。
崔宅位于善和坊,而商行在西市,那里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货通八方,珍奇集聚,素有“金市”之称。即便尚未开市,金光门和开远门外,来自波斯、粟特的西域胡商队也早已等候多时,排队向城门值守的吏员递交通关文牒。而坊内的忙碌也不遑多让,赶在开市前,各行肆俱在争分夺秒地验货、理货、补货。
离开朱雀大街,马车拐进里坊的便道,粼粼声中,流云看了看崔令纾,轻声道:“娘子,你昨夜都没睡足两个时辰,趁着这会儿,还是眯眼休息片刻吧。”
崔令纾听后,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精神倒是足得很。”
年关将近,诸多事待理,她半刻也不敢耽搁。
到西市的路不算长,因着碰上官员散朝,马车徐行了近一柱香之久才到。
然与往常不同,这回马车却停驻在道口不动了。
流云朝外问道:“怎的不走了?”
车夫扬声禀:“东家,出事了,商行门口挤了一堆人,马车进不去。”
流云迅速撩开车帘,崔令纾往外看去,瞧见的场景令她立时脸色一变。
崔家商行门口集聚了数人,人聲鼎沸之中,不断有嚷骂声从中心蔓延,间或伴着打砸的声音。
那边,商行管事眼尖望见崔家马车到了,提袍挤过人群,疾步赶过来:“东家——”
“发生什么事了?”崔令纾利落走下马车。
管事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今晨咱们方卸下门板,一伙人便持械冲上来,领头的骂咱们草菅人命,说他大哥死在秋粮运送中,叫嚣着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说罢就将货物推搡打砸一通!”
闻言,崔令纾皱眉,问道:“向西市署报官了吗?”
“报了。”
“领头的那人姓甚?”
“姓冯,这人我倒眼熟得很,是城东赌坊的常客。”
冯?
粮船上牺牲的杂事也姓冯,长安县归义坊人。
崔令纾思索着,忽然想起当日她去归义坊拜访冯家,临走时冯老夫人恳请她对外不要说恤金有多少。
一瞬,脑中灵火乍现!崔令纾立时与身侧交待:“流云,速带人前去归义坊,请冯家夫人来。”
“嗯!”流云点头。
崔令纾往人潮中挤去,一旁围观百姓中有人注意到,扬声喊“快让让,崔娘子来了!”,拥挤的人群很快开出一条道,纷纷投以好奇、打量、看戏的目光。
为首女郎个子高挑,肩系一领狐裘披风,衣菘蓝大袖襦裙,如墨的青丝只用一根镶南珠的檀木簪绾着,这是一眼便让人觉得明艳至极的长相,偏她冷沉着张脸,走在皑雪间,又如玉石清冽。在她身侧,还围护着几个膀大腰圆,身强体壮的仆妇扈从。
此时,商行门口,打砸那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停下了手中动作。
领头的汉子面色青灰,眼窝凹陷,看上去年纪虽不大,但却像棵被虫蛀空的树。
他见来者是位极年轻的小娘子,不由添了轻慢之色,颐指气使道:“叫你们崔家话事人来!”
“我就是,”崔令纾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冯大有弟弟?”
这人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还能对上人,梗着脑袋承认道:“对!我大哥为你们崔家遇袭死了。诸位恐怕还不知道,葬费就给五十两白银,一条人命呐,他崔家当打发叫花子呢!”
大周律令,战场阵亡士兵恤金通常为一百两白银,另有粮食安养寡母遗孤。虽说不能跟朝廷比,但五十两……真是不拿人当人看。
周遭面面相觑,自有人小声议论:
“啧,真想不到啊……”
“……呵这些贵户不向来如此……”
人群吵吵嚷嚷,崔令纾直接开诚布公:“粮船遇害一事,崔家当责在先,恤金葬费五百两,是由我亲自递交遗属手中的。”
其声坦荡清晰,四下俱闻,一时间如石投湖,激起千浪。
五百两!
冯大有弟弟神情变幻,如遭雷殛:“不可能!无凭无证的,还不是任你瞎吹!”
崔令纾继续道:“除恤银外,禄米会按月发放,此约终身作数。诸位放心,倘崔家有任何罔顾仁义之举,我甘受天谴!杀人偿命,此为律法明定,劫□□一事,崔家也会一查到底,给逝者及遗属一个交代。”
话刚落,忽听得一道焦急喊声传来:“冯二英!”
崔令纾跟着人群循声望去。
流云带着一头发半白的妇人匆忙赶来。
这边,冯二英也快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妇人胳膊:“她说给你了五百两,这是不是真的!娘,你居然骗我,钱呢?赶紧都给我!”
泪水从妇人眼中滚落,她指着他鼻子,悲愤哀痛:“冯二英你这畜生,恤金偷去赌钱还不够,怎还有脸来要钱,你大哥还尸骨未寒啊!”
“你要是再不给我,连我这个儿子都没了!快啊,到晌午还不上,他们就要砍了我手脚——”
听到这话,众人已明分晓。
见势不对,冯二英身后的几个打手趁人不备,悄摸拔腿想溜。崔令纾淡淡斜了一眼,身旁扈从迅速将他们擒住。
挣扎间,崔令纾留意到他们袖口未遮掩住的刺青,皱了皱眉。
“崔女郎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也是被这冯二骗来的,还望您不要怪罪!”
三教九流见惯了,崔令纾唇边挂笑,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自然,我从不记仇。”
闻言,这几人顿时喜上眉梢,然下一刻却听她又道:“不过,有任何话,还是到署衙跟前去说吧。”
署衙的佐官带着市吏已经到了,在问清事由后,当即将闹事的几人逮捕,包括与母争执的冯二英。
冯夫人望向崔令纾,收住了泪,矮着身子几乎要给她跪下,颤声说:“崔娘子,实在对不住,我、我不知道……这孽子会生出这么大的祸事,恤金的事我没敢跟他透露分毫,大有留下妻女要养,我得把钱留给她们。”
话里带着深重的哀恳,崔令纾将她扶起,温言道:“夫人快请起,我先前就说了,这是崔家错责在先,没能护好一众弟兄。日后但有难处,夫人只管知会令纾即可,您不必有后顾之忧。”
一场轩波结束。
人群四散之际,一中年侍者趋步来到崔令纾的近前,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道:
“搅扰崔娘子了,我家郎君想求见您,还请娘子拨冗移步。”
……
此人名唤魏登禄,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平素里总以笑脸迎人,配上他那副圆滚滚的憨态,无端让人心生亲近。
不过,崔令纾可不太想同他套近乎,毕竟观其主,知其仆,都是内里八百个心眼子的人。
路上,崔令纾适时问:“公公可知陛下纡尊唤我来所为何事?”
魏登禄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今早散了朝,陛下忽地差人备马,只说要来西市。”
崔令纾垂下眸,只心中思忖:急哄哄地,看来是有大事了。
魏登禄带着崔令纾来到千灯阁,这是她名下的酒楼,两人上次见面也是在这里。
这个时辰,千灯阁还没上客,只有掌柜和堂倌在打点忙碌。崔令纾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径自往最里头雅间而去。
隔着细珠帘,一道静候在窗前的宽阔背影出现在她眼前。
青年长身玉立,一身雪氅玄裘,神姿高彻,渊渟岳峙。窗外阳光暖融,透过窗纸映照在他身上,撇去了几分凛寒,依稀有些微当年少年玉树的清润。
崔令纾站在外,静静地瞧着,以至于里头那人猝然回身都没发觉。
于是就这样冷不丁地四目相撞,被抓个正着。
深静如潭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她。
崔令纾身形一僵,垂落眼眸,率先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掀帘走进雅间,熟稔换上笑靥,半屈着身子对萧檩行了个礼:“臣女参见陛下,让陛下久等了。”
萧檩微抬起手,示意她入座:“不必多礼,是朕忘了事先告知你,劫□□一案朕已让大理寺彻查侦办。”
大理寺一旦介入便意味着这是大案要案。崔令纾忙道:“臣女先谢过陛下。”
“今日朕也并非是特意滋扰你,还有另外一事。昨夜钦天监告诉朕要宜早不宜迟,是以来找你问问。”
他这一番话说得,叫人摸不着头脑,崔令纾听得不明所以,微微蹙眉:“恕臣女愚钝,还请陛下明示是发生了何事?”
萧檩望向她,淡淡道:“婚事,你忘了?”
提起婚事,崔令纾才猛然想起,这几日自己忙得都还没他答复。
这点小事也值得上门来问?更何况,他不是说考虑多久都行吗,崔令纾暗暗腹诽。
她从他语气中嗅到了略沉的不快,立刻否认:“没有,只是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更何况是同您的,臣女不敢轻忽。”
萧檩像是信了,面色沉静:“那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令纾笑言:“臣女自是欣然同意。”
萧檩嗯一声:“既如此,那今日便商定下婚期,好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