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和五年,十一月,大雪纷飞。
理国公府灯火通明如白昼,账房里烛灯错落,炭火令室内暖而昏晕。
父女俩盘坐席案边,正核对着上月账实,厘清收支。
“令纾啊,要不……皇帝那钱咱不挣了罢。”
国公爷崔汲望着女儿,神色纠结而犹豫。
对面的女郎左手翻着账册,右手纤指翻飞,将手下算盘拨得噼啪响。
闻言,她从账册中抬眸,莹白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明艳生辉。
迎着父亲忧虑的眼睛,崔令纾平静沉定:“阿爹,为商讲究诚信,我们怎可先行毁约。更何况,他白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不要的道理。”
崔汲犯难:“可、可你这是身犯险境啊!”
崔令纾:“两位兄长在外行商,同样是危机四伏、群狼环伺的境遇。倘若我有皇后这层身份在,于我、于他们,甚至于崔家,多少都会是个保障。”
提及此,崔汲老脸耷拉下来,更添几分悲戚:“是我这个阿爹无能无用,半点忙也帮不上……”
论挣钱,不及三个儿女;论治家,更比不过主心骨妻子。
人近知天命了,他还是一个靠耶娘,靠妻子,靠儿女的无能废物。
没想到如今,连女儿的婚事都要受制于人,崔汲心中极其挫败。
哽咽声愈发深重,崔令纾暗道不妙,眼神示意候在帘外的侍女快去叫人。
没多会儿,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伴随着环佩振动的清音,一美妇人风风火火赶来。
她提裙入内,凤目一扫,直奔崔汲而去,一巴掌甩上去:“哭哭哭,就知道哭!”
这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账房。
侍女们立即闪身退下,门也被严严实实关好。
崔汲捂脸,红着眼圈颤声:“夫人……”
方惠板起脸,沉声命令他:“眼泪擦干净再同我说话!”
话落,崔汲立马抬袖,半刻不敢耽搁,而后解释:“夫人,我是因为担心女儿的婚事才哭的。”
方惠眼神凌厉瞪着他:“那你哭可有解决问题?”
闻言,崔汲黯然垂下头颅,这模样落在妻子眼里,更像只鹌鹑了。
方惠见状在心中叹气,无奈将人搂进怀里,又顺手轻拍了两下他的头,以示安抚。
虽然这幅场景在崔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崔令纾还是咳嗽了两声:“阿爹无需忧扰,既然陛下都敢答应我的要求,那我还有何不敢同意的。”
“可那黑心皇帝明显是在算计你,”崔汲一想到他们还救过萧檩,更是气愤难当,“这小子恩将仇报,欺人太甚,早知当年让他病死在邵伯镇算了!”
能看见素来胆小怕事的父亲为她怒骂皇帝,虽然是背地里,崔令纾弯起嘴角,提醒他:“挟恩图报要不得。还有,这里天子脚下,不是在邵伯镇,阿爹勿要胡言妄语,当心隔墙有耳。”
崔汲察觉自己失言了,立刻噤声,谨慎四望。
“好了,别逗他了。”方惠说,“令纾,你阿爹说的也不无道理,深宫似海,天家又刻薄寡恩,没有亲情观念,阿娘实在不想你以身入局。”
是的,她与萧檩的婚事是个局。
旬日前,崔家从江淮运往长安的一批粮食,停靠渡口时再遭劫□□血洗一空,更可恨的是满船商旅死伤惨重。
崔令纾痛惜的不是被劫的货物,而是那一条条沉重如铁的生命,以及自此后,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等处理妥当好伤亡者一切事宜后,萧檩突然无缘由的找上门,竟说想与她商榷婚事。
说起来,崔令纾与萧檩只有过寥寥几面,并不算多么相熟。但她相信,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他绝对有居心。
“谢陛下抬爱,但臣女不过一商户之女,平素里只会打算盘,看账本,跑商路,满身铜臭,与天家有云泥之别,臣女恐负圣恩。”
“嗯,无妨,这些正是朕找你的原因。”
“……陛下,这天下会赚钱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臣女才朽学浅,实是难堪重任。”
“可在朕看来,他们都不及你,且朕也信不过别人。”
崔令纾听完无言,漫长又沉默的思虑后,她谨慎地提了要求。
在她看来,单说立婚契和离这一点,都莫过于太岁头上动土,然而他却应允了——
“方才你提的要求,朕会同意。至于是否愿意成婚,你想好再给朕答复,无论何时都可。”
“……这是一单不好做的生意。起初,我是没想答应他的。”崔令纾声音沉下来,“但想到目下,崔家步履维艰,如今更是到了寇盗伏路,猛兽相追的境地。”
听到这些话,苏惠皱眉,崔汲也沉默着,脸色凝重,他慢慢道:“我始终觉着,这背后是有人想让咱们死。”
崔令纾:“阿爹,你与我想的一样。常言道树大招风,我们崔家这棵藏满金玉的树,让太多人想攀折觊觎。所以自祖父走后,他们便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想找块板遮风挡雨,这板还要大到他们不敢轻易掀开。”
商人谋利,天经地义,帝王亦是如此。
他要她背后的财力。
她要他明面的权力。
他们互有所图。
“是以,这几日再三思量权衡后,我觉得同陛下成婚,利远胜于弊。”
几案上,香烟袅绕上升,随着说话声摇摇晃晃。
崔令纾指尖摩挲算珠,眼神里透着主意已定的坚定。
“临走时陛下言明,他是想借我之手开辟西南商道的财源,当然我不可能替他白做事,届时利金五五分。”
大周的西南角毗邻西阆国,从来不是一块安分的土地,这是自旧朝便遗留下来的问题。天下久战,官道从此变战场,春不能播,秋不敢收,民不聊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周立国,民生稳定,商贸逐渐频繁才有所好转。可惜十年前由于西阆再犯边境,两国起火交战,商道又再次受阻中断。
西南地域辽阔,往来交易的俱是茶叶、丝织品这类大宗贸易,更别说还有分布甚多的盐场。
倘若能解决这条线路,以后必会是长久利益。
方惠望着女儿,愁容不展:“钱财是次要。我担心的是,你一旦入局便难以脱身。眼下朝野局势复杂,外戚仍旧势大,自陛下当政以来,不断改弦更张,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种种举措皆是想削弱母族庄家的势力。”
“而且……宫里那位庄太后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我听说,庄家还一直想把女儿再送进宫,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盐铁虽已纳为官营,但先帝在位时,为了得到庄家相助,干了件蠢事——他居然将盐官铁官俱交由庄家子女担任,这对一个帝王而言,日后必会是个极大的掣肘。
“所以我说,如今他打上令纾的主意,就是想援引我们崔家,去与庄家分庭抗礼。”崔汲一面提壶为妻女奉好茶水,一面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我看这小子岂止满肚子黑水,简直是内里缺德啊!”
“是啊,都说无奸不商,其实最奸诈的就是这些玩弄权术的。”
崔令纾也是认同调侃,她接过茶盏,呷一口茶汤,继续道出利害:
“可不入局又如何能破局呢。这场险象环生的棋局,崔家注定是要掺合进去的,与其被动成为棋子,不如进局,哪怕做不成执棋者,也要成为观棋人,看清势态。”
方惠垂眸,心念转得极快。
审时度势是刻在崔家人骨子里的,女儿又跟她祖父一样心台明净坚定如天石,绝不会一时头昏脑热,擅做决断。
方惠握住女儿一只手,声音很轻:“只能如此了。既无两全法,那还是且行且看吧。阿纾你放心,万事有耶娘给你托底。”
此言出,崔汲也立即道:“对!大不了削爵,咱收拾东西回扬州种地去!”
方惠双眼一翻,白他:“死嘴尽说些晦气话!”
崔令纾失笑,显得腮颊梨涡更深,漂亮的眉目舒展,甚是粲然。
她低低地道:“耶娘放心,我定不会让崔家有事。”
未雨绸缪,方惠还是推了下丈夫:“去给崔大崔二写信,通知他二人速回长安,商量好日后的应对之策。”
崔汲听从地点头:“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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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爵位完全是靠“砸钱”得来的。
老国公崔平生逢乱世,天下正扰攘分裂,英雄竞起。他原是扬州底层泥腿子出身,背靠京杭大运河,以舟楫贩运鱼货私盐发家。后机缘巧合下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为其散尽家财养兵买马,挣了个开国的国公爷身份,且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老国公常笑称,这是他这辈子最赚的一笔生意。
在前朝,商人多被视作四民之末业,与为官致仕者有霄壤之别。
但即便已经脱离了市籍,老国公还是毅然弃官再从商,并立下家规:崔家后代永不入仕,违者逐出家门。
年轻时,崔汲始终不解父亲为何这般做。
老国公笑笑:朝堂不是咱们这种乍富小民能涉足的,这辈子啊,安心营生足矣。
勋臣的恩泽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磨殆尽的。这个道理,老国公深谙不已。
此后,老国公开始醉心揣摩生意经。时当大周建立之初,各行业百废待兴,什么都缺,正是发财的大好时机。而为打破世族对官阶的控制和压抑,太.祖皇帝恢复科举,并在天下广设学馆,为门阶不高的寒士提供学习之路。
于是,老国公将目光投向了文商生计。
天子脚下多富贵。书画、文房四宝虽然不如盐铁这类大宗生意利金高,但胜在稳定安全,且民间官府需求量都很大。
老国公夫妻俩开始全副身心投入文商谋生中,辛勤操劳下,没几年便成为殷实之家。
在赚钱这方面,崔家上下同心。对于所赚取的钱财,他们该藏就藏,该露就露,缴纳商税之余,还不忘行善积德、纾困救贫。
是以,虽为商人,但崔家名声向来不错。
唯一不称心之处,恐怕便是国公独子崔汲处事软弱,撑不起门楣,好在其妻方惠行事果决,手段悍硬。
老妻仙游后没两年,老国公身体也每况愈下,临终前,他最欣慰的便是看到三个孙辈继承了他的衣钵,各个大有所为。
崔大踏实能干,行商走南闯北,周流四方财货;崔二能言善辩,凭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滞销的陈年旧纸也能成为抢手货;而崔三心思敏捷,善于理生,坐商长安后,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兄妹秉承家训,风横雨骤下勤加经营,将生意越做越大,也让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扬州邵伯镇崔氏在大周颇具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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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令之女李稚水医术斐然,救疫有功,被皇帝一纸赐婚于厉王。
众人知晓后不禁惋叹,她日后恐怕要吃尽苦头了。
厉王裴漳俊美无俦,骁勇善战,可惜两年前久战重伤,双目失明,自此喜怒无常。
新婚夜,厉王面色冷淡,见此,李稚水倒是如释重负。
她胆大与他约法三章。
半年后,眼疾有好转迹象,李稚水开心之余不忘找他践约。
依照约定,他复明,她离开。
岂料对方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一滞,沉吟许久方开口:当初只是口头之约,不能作数。
裴漳记得,初知李稚水,是在边关兵营。
那时,他只听过其声,如细润春雨,潜入心田。
得以重见光明后,裴漳终日目光炽烈地追寻那抹纤影,心中激荡——
稚水,稚水,他的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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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