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往要给金稚宇补课到七月底，一共两周，隔一天一次课，主要任务是给他补习初二上的课本知识，还有空就往后接着赶进度，并监督辅导他写完所有的暑假作业。
这活儿很费时间，陈往在金稚宇家一呆就是一天，预计半个月后他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陈往跟金稚宇相处久了也熟络，此刻他正看着金稚宇写暑假作业。
金稚宇把写完的作业推给陈往，整个人靠在椅子里伸了伸，叹了口气道：“一天要写四天的量，我是神仙也写不完啊。”
陈往拿着红笔给他订正，闻言随口道：“你都放假两个礼拜了，作业一点没动，要不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赶，前两个礼拜干吗了？”
“上课啊，”金稚宇晃晃僵硬酸痛的脖子，“语文，英语，剩下时间跟同学出去玩了玩，难得他俩都出差不在家，还指望我真乖乖写作业啊，我不翘课就不错了。”
“你怎么不接着拖，拖到开学前猛补，我也不用给你看了。”陈往翻过一页作业。
金稚宇摆摆手：“我妈下周就回来了，我得在她回来之前补完进度……这都什么破暑假作业，要我说，放假就该玩，这破作业根本没用，真在假期学习的谁指望靠暑假作业学啊，除了给我增加负担真是屁用没有。”
陈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金稚宇看他批作业，凑过去问：“陈老师，你以前的暑假作业都怎么写的，都按天写吗？”
陈往手里的笔停住，露出个古怪的表情，看向金稚宇：“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着就像很传统的那种好学生，”金稚宇说，“很难想象你一个人一支笔一晚上一个奇迹的样子。”
陈往笑了笑，答道：“你刚才不是说这玩意儿没用吗。我从来不写暑假作业。”
金稚宇：“……什么？你爸妈不查你作业吗？”
陈往：“……我家里不管我。”
“你老师也不管？”金稚宇相当受冲击。
“刚开始确实让我补，但是每回开学考之后就不说了。”陈往说。
“哦，”金稚宇了然道，“考得特别好是吧。”
陈往微笑点头：“是啊。”
金稚宇在一旁默默吐血，老老实实去写另一本作业了。
陈往迎着暮色进入地铁站，跟下班的人潮正好撞上，挤在车厢里一路站回了学校。
校园里空空荡荡，除了极少数留校的学生，人几乎都走空了，食堂只剩两个窗口还开着，饭做得很一般，陈往吃了一星期，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每天只好去校外的商业街买饭吃。
街里的奶茶店几乎全关了门，学生放假他们也关门歇业，陈往的兼职自然也就不用去干了。
在不用去上课的日子里，陈往每天待在宿舍，只剩他一个人，倒十分清净，偶尔去操场跑跑步，在楼下喂喂猫，不怎么出校去玩，整个人的生活略显封闭又无趣，像个每天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器人，不出错，但也没什么意思。
在这无趣的生活中，陈往每天最期待的环节就是晚上和谈明嘉通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通了次电话后，谈明嘉每天的问候就从微信消息变成了电话，一般都是在当天晚上安顿好之后，时间不定，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
最晚的一次时间接近零点，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四周隐没在黑暗中，电脑上放着央视晚间播出的动物世界纪录片，陈往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看，手边放着手机。
几乎是屏幕刚亮起来陈往就拿过了手机，那边谈明嘉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嘈杂，听起来很开心：“陈往陈往，听得到吗？哎，我记得通了啊……”
“听得到。”陈往笑着说。
“我们今天在外面露营，你那边方便开视频吗？”谈明嘉背景音里的嘈杂渐渐低下去，应该是往旁边走了走。
“方便啊，我们宿舍就我一个。”陈往说。
“行，你等我给你打过去。”谈明嘉说。
语音通话断了不到五秒又响起来，这次是视频，陈往接通，谈明嘉的脸突然出现，占满整个屏幕。
小谈同学丝毫不觉自己离摄像头太近，还在一个劲儿往屏幕前凑，说：“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啊，没开灯吗？”
“开了啊，”陈往拧着台灯往自己这边照了照：“没开大灯，宿舍就我一个人，用不着。”
“这样看着清楚多了，”谈明嘉笑着说，“对了，给你看星星，今天晚上天气特别好，能见度贼高。”
谈明嘉转为后置摄像，抬起手机往天上拍，一边拍一边说：“能看见吗，特别亮特别多，肉眼可见。”
陈往隐隐约约能看见天上的亮点儿，不过不是很清楚，他说：“看到了，挺多的。”
谈明嘉举着手机给陈往看星空，看着屏幕嘀嘀咕咕地说：“好像不太清楚，你等我一会儿拍照发给你。”
陈往对美丽的星空兴致缺缺，转了个话题问：“怎么今天突然露营了？”
“我们今天在路上碰见个车队，”谈明嘉把手机放下来，“你看，他们今天在山底下扎营，明天起来看日照金山，我们反正没什么计划，就跟着他们蹭一天行程。”
陈往看着屏幕里的围起来的帐篷营地，问：“你们带帐篷了？”
“没带，”谈明嘉把摄像头转向自己，挺乐的，“但是有睡袋，在车里凑合一晚上吧，应该冻不死。”
虽然这是场头脑发热说走就走的旅行，虽然蒋子懋同学在旅行第三天海拔上三千之后就高反，并坚决不走回头路，最近几天的路程全是谈明嘉自己开车，但是东西准备得还挺齐全，最有用的是在路上买的氧气，此刻蒋子懋正坐在椅子里跟领队聊天，前边小桌上烧着壶水，桌上放了各种小零食，旁边放着他的巨大氧气钢瓶。
“谈明嘉！”蒋子懋喊了一声，“回来！别走远了！”
谈明嘉应了一声，随后日常跟陈往共享位置，截图，说：“我们到林芝啦，明天就能到拉萨，快点的话可能后天就能往回走。”
“唔，那还挺快的。”陈往回应着。
谈明嘉看着他笑，过会儿想起来点什么，问：“对了，你买回家的票了吗。”
“买了，一号的票。”陈往老实答道。
“这么早就买好了啊……”谈明嘉盘算着自己一号之前有多大可能回得去。
“也不算早了，就这我还候补了三天呢，”陈往说，“暑假票不太好买。”
“哦。”谈明嘉点头。
蒋子懋又在那边喊了一句，像是生怕谈明嘉被狼叼走了的操心家长。
“你闭嘴！别喊了！当心一会儿又缺氧！”谈明嘉喊回去。
“回去吧，”陈往笑着说，“你朋友叫你好几回了，时间也挺晚了。”
夜晚天凉，谈明嘉冷得吸了吸鼻子，说：“这一天天烦人的……行，那就这样吧，等明天我再找你。”
两人互道再见，陈往今日任务全部清空，安心上床睡觉。
谈明嘉走回去，把蒋子懋的鼻氧管扯下来，说：“我看你嗓子挺亮，气息挺足的，别天天抱着罐子吸，不难受的时候你适应一下。”
“怎么了，打扰你跟你小情儿密聊了就来折腾我啊？”蒋子懋把管收起来，也不吸氧了，现在确实不难受，准备一会儿睡觉时候再吸。
谈明嘉跟旁边的领队打了个招呼，一个眼刀甩回去：“警告你别乱说话啊，小心我明天走的时候把你扔路边儿，你就顺着国道一路流浪回去吧。”
谈明嘉倒是一点高反都没有，就是这几天开车开麻了，蒋子懋又在旁边病病歪歪的，一会儿头疼一会儿恶心，一会儿要下车拍照一会儿要吃东西，搞得谈明嘉很烦躁，这会儿看见他就想虐他。
“走了！”谈明嘉踢了蒋子懋一脚，“别在人家这蹭吃蹭喝了，你是猪吗，难受也不影响你食欲，明天还早起呢，回去睡觉。”
蒋子懋不情不愿地起身，抱着自己的氧气钢瓶回车上跟谈明嘉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起得早，运气也很好，当漫天星辰从天际的幕布撤下，清晨的阳光为雪山染上金色时，谈明嘉的心里充满了被自然的壮观美景所震撼的纯粹感动，这一刻他才真的觉得不虚此行，并决定给蒋子懋一天的好脸色看。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拉萨。
蒋子懋兴奋地说自己做了计划，这几天一点车都没开，窝在副驾的时候真的认真做了攻略，拉着谈明嘉在拉萨城里转了半天，直到晚上回酒店，一天都没感觉不舒服，当即表示自己已经完全不高反啦哈哈哈，开心地在地上做了三个俯卧撑，脑袋嗡嗡响，爬到床上虚弱地吸了一小时氧气才缓过来。
谈明嘉对这种傻狗行为冷眼旁观，看见蒋子懋一脸崩溃地往床上爬的时候简直要笑疯了，拿着手机去了客厅，给陈往打电话去了。
想着明天就要返程，谈明嘉心中忽然有些激动，那是种即将见到远方思念之人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会随着一天天距离的靠近而逐渐膨胀，直至充满整个内心，谈明嘉沉醉在这种幻梦般的甜美中，心中充满柔情蜜意，连说话的语调都很温柔。
陈往：“……你怎么，今天说话听起来……怪怪的，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吗？没有啊。”谈明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就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
陈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没有很久，才一星期，而且每天都有联系，其实也……没太久……”
气氛在往诡异的方向滑落，两位当事人在那一刻都感觉到了什么，却都默契地没敢开口。
“咳，”谈明嘉咳了一声打断这无限令人心悸的沉默，忽然就有点羞赧，有点慌张地开口道，“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啊？”
“啊，对，”陈往那边传来一阵翻书，拿水杯喝水，水杯咚一声放回到桌面上的声音，然后道，“对，明天要去的。”
“课都……备好了吗？”谈明嘉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抬手捂住了额头。
“备好了，之前就……备好了，这个学生教起来很省心，我每天主要也就是陪着他写写作业，什么，的。”陈往答道。
“哦，那就好。”谈明嘉脸有点热，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会让他脸上发热，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卧室，蒋子懋见他进来，歪在床上对他竖了个中指：“见色忘友的东西，我头疼得快死了。”
“这不是还没死，”谈明嘉随口说，拧开瓶水喝了口，“你再坚持一下。”
蒋子懋朝他伸手，说：“给我把遥控器拿过来，我要看电视。”
谈明嘉把遥控器递给他：“还有兴致看电视呢，这不是挺精神的。”
“唉，”蒋子懋叹了口气道，“抱病在身却无人关心，身边唯一的朋友只顾着谈恋爱，何曾想到此间还有个卧床吸氧动不了的人呢。”
“你那是自己作的，你刚才不做那几个俯卧撑屁事没有。”谈明嘉精准槽道。
蒋子懋：“……”
蒋子懋：“唉，真是世风日下，世态炎凉，世……”
“世世世，”谈明嘉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遥控器，换了个台，“世上无难事，你再爬起来多做几个俯卧撑呗，立刻就可以升天了，还能动吧？”
“我靠，你真是个没人性的东西，还给我！我要看球赛！关键分了！”蒋子懋在一旁嚷道。
“嘘——”谈明嘉被他吵得头疼，“别喊了，你需要保持情绪的平和，小心一会儿喊得缺氧昏过去，那我就真得送你去医院了。”
“你没反对我说你谈恋爱诶？”可见大脑缺氧确实影响反应速度，蒋子懋现在才抓住重点。
谈明嘉扫了他一眼，过了会儿把遥控器扔回到他怀里，说：“没有，但是借你吉言。”
“卧槽，”蒋子懋这回真的震惊了，“妈呀，铁树开花了小谈，你看见了吗小谈？这简直堪称奇迹啊！”
谈明嘉真想给蒋子懋嘴缝上，反手拿起枕头扔过去：“你能不能闭嘴了？烦不烦？”
“你好像在害羞诶，恼羞成怒了？”蒋子懋把台换回去，持续输出道。
谈明嘉站起来，拿了身睡衣往外边走，路过电视的时候顺手把开关摁了，镜头正跟随着一颗球往球门那边晃，电视嘎哒一下黑屏，也不知道进没进。
蒋子懋：“……谈明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