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蒋子懋精神不错,主动揽下了开车的活儿,谈明嘉难得不用开车,一上车就戴上了眼罩,坐在旁边听着音乐昏昏欲睡。这几天开车开得非常疲乏,闲下来只想休息。
路上车不少,有流量管控也有限速,车速提不起来,中途有段路比较破,谈明嘉本来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被这么一颠,在咯噔咯噔的晃悠里还真睡着了一会儿。
谈明嘉就这么睡了一路,直到被旁边的人拍了拍。
“醒醒,到地方了。”
谈明嘉迷糊着摘了眼罩,捂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问:“这就到了,到哪儿了。”
“日喀则啊。”蒋子懋说。
“日喀则是哪……”谈明嘉朦朦胧胧地说,看见蒋子懋鼻子底下的鼻氧管,又说,“你难受就叫我开,别硬撑,车上两条人命呢。”
蒋子懋无所谓地摆摆手:“一点点头疼,不影响,真有问题我肯定叫你,这不是看你睡得挺香吗。”
“乖儿子……”谈明嘉去戳中控屏,想看看现在到哪了,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接就清醒了。
“日喀则?!你怎么还往西开?!”谈明嘉震惊地抬头。
“啊?那不然呢?”蒋子懋摸不着头脑。
“你之前不是说去拉萨吗?到了之后咱们不就该往回走了吗,走环线也是往北走啊!”谈明嘉说。
“我想着来都来了,那就再往前走走呗,反正你也没事儿,”蒋子懋在手机上点开一个PDF给谈明嘉看,“之前碰见的那个车队他们要往乌鲁木齐走,那个领队给了我份他们的路线和日程安排,你看这攻略都是现成的,我想着反正都出来了,顺便去新疆转一圈,现在这个季节正好。”
“……”谈明嘉半晌才说出来句话,“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来都来了?顺便去?离得十万八千里也能用这句话?”
谈明嘉明显有点动气,蒋子懋说:“你又没事儿啊!你要是提前说你有事我肯定按安排来……等等咱俩本来也没安排啊!说好一块的,你也没提前说你要回去啊。”
“……草,你很有理啊?”谈明嘉说。
“本来就是啊,还是说你不想去?”蒋子懋说。
谈明嘉确实没事,他暑假能有什么事,不是在家就是出去玩儿,但是这回不一样啊,这回他跟人说好了……也不算说好吧,就是想在陈往走之前再见一面要不两个月见不着人啊!
谈明嘉按了按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过了会儿说:“这样吧,我先回去,你自己爱上哪去就上哪去行了吧。”
“别啊!我自己开不得累死,而且说好了陪我一块的谈明嘉,你不能食言啊。”蒋子懋有点上火。
“说好了什么?你之前说的就是到拉萨,你现在招呼不打一声把我拐到这儿来还说我食言?大哥,你没事儿吧?回去开点药吃吧你!”谈明嘉也生气了。
蒋子懋见他真发火了,尽量语气平静地说:“不是,就算我没提前说,可是这也是……好吧我的错,我的问题好了吧,现在心平气和地说,你到底想不想去?”
“不想!我走了!”谈明嘉背上包,一甩车门下车。
蒋子懋把车停在了酒店停车场,他们中午出发,走了大概四个小时,时间虽然晚了但现在天还很亮。
谈明嘉走也不可能今天走了,办好入住进了房间甩掉背包,开始看回去的机票。
明天下午有趟航班,谈明嘉火速买好票,是真打算明天就走人了。
门被敲响,谈明嘉没理。
门锲而不舍地响了三分钟,谈明嘉烦得不行,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有病?”谈明嘉烦躁地看着蒋子懋。
“吃饭去。”蒋子懋说。
谈明嘉没说话,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饿啊,到饭点了,走吧,我都找好地方了。”蒋子懋好脾气地说。
谈明嘉这才开口道:“我点外卖。”
“大爷!我错了行了吧!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你也得给我个道歉的机会吧,我真是服了,快走别磨叽!”蒋子懋崩溃道。
“你求人就这种态度啊?”谈明嘉眉一抬,心情好了不少。
“我求你大爷。”蒋子懋做了个请的手势,终于顺利把谈明嘉这尊大佛给请了出来。
谈明嘉这个人其实挺好哄的,从小在家里就是受宠的,来自家业的压力有上头两位哥哥顶着,又有老妈巨细无遗地爱护着,除了青春期的时候为了反抗老妈过度的控制欲叛逆过一段时间,其余时候都生活得十分快乐幸福。
在家庭给予他近乎放纵的宠溺的同时,小谈同学也没有长歪,而是在家庭的保护下变得随和大方明媚阳光,脾气也好,就算真被别人惹生气了,往往也是对方一认错递台阶就下了,吃软不吃硬,顺毛捋有奇效。
蒋子懋就深知谈明嘉的脾气,也是被自家老姐训练出来了,在自己人面前道歉一向十分丝滑。
两个人点了两斤手抓羊肉半只椒麻鸡,一人要了一碗面,后面发现不够吃,又加了两斤羊排。
前半程蒋子懋没敢多说什么,只针对这顿饭说了点“这羊肉有股奶香味”“肥瘦相间的肉好吃”“椒麻鸡也不错要不要再来半只”“这面条真香”等一些废话。
后面看谈明嘉的脸色随着美食下肚缓和不少,他这才开口说:“你非要回去,有什么急事儿吗?”
谈明嘉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于是蒋子懋说出了他在心里琢磨半天得出的那个最有可能的猜测:“你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跟那个陈什么……哎我就瞟了一眼没看清……那个天天跟你打电话的有关系啊?”
谈明嘉一扬眉,看着他,说:“怎么了?”
“我天哪,我都认错了!你别这么看我了!我知道我耽误你回去搞对象了行了吧!但你也不能扔下我一个人啊,不能这么办事儿吧,说起来也是你先答应我的。”
谈明嘉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不能见啊,总不能是非得赶回去见一面以后再也看不着了吧?”蒋子懋说。
谈明嘉想了想说:“把你自己扔这儿确实不合适……要不然我先回去一趟,过两天再回来跟你一块走剩下的路程?”
蒋子懋:“……”
蒋子懋:“卧槽,你真是个天才。那人谁啊?我好好奇啊,能让你这么折腾?”
谈明嘉:“或者你跟那车队一起走?你不是加了人领队吗,跟他说说让你加进去?”
蒋子懋:“我不,我要找车队来我还找你干什么。”
谈明嘉喝着茶陷入沉思。
“怎么样?痛快说一句,不走了吧?”蒋子懋说。他看得出来这事儿有余地,否则谈明嘉不会犹豫,想到多年发小情在谈明嘉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蒋子懋简直要感动到流下两行面条泪。
“明天早上给你答复。”谈明嘉抬眼说了这么一句。
“行!”蒋子懋有九成把握谈明嘉不会走。
谈明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拿过手机例行跟陈往通话。
共享位置的时候,谈明嘉小声说:“你在宿舍啊?”
“对啊。”陈往的声音传过来。
“你看我在哪?”谈明嘉问,把整张脸埋到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陈往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我看到了,到日喀则了啊,好玩吗?”
谈明嘉一下抬起脑袋,支支吾吾地:“还行,东西挺好吃的,但是……我……”
谈明嘉在床上滚了两圈,猛地坐起来,发型全乱,随后一口气说:“如果我要是在你走之前没回去,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话不算话?”
“不会啊,”陈往笑着说,“本来也没说定啊,而且在外面玩,当然是玩得开心最重要。我看……你们行程安排有变化?”
谈明嘉把蒋子懋的新安排跟陈往说了,没说今天自己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上了贼船被迫被拉来的事。
陈往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失落和责怪的意思,谈明嘉顿时觉得自己的纠结全无必要,所有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反而理直气壮了起来,他说:“怎么我回不去你好像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没有啊,”陈往说,“要不然我还哭给你看?”
“你可以试试,那我立刻就回去,开玩笑,有人想我想得都哭了那我必须以最快速度飞奔到他身边啊。”谈明嘉不正经地说。
“睡着了吗?怎么开始说梦话了?”陈往说。
“说真的,想我吗?”谈明嘉问。
“那还真没有。”陈往一点都没带犹豫地说。
“真没良心啊,好歹一块吃了那么久的饭呢。”谈明嘉躺到床上,“我还挺想你的。”
陈往那边一时无话。
好在谈明嘉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问了些学校人是不是都走光了你每天都在干什么无聊可以去哪哪哪玩之类的话,又说了点旅行途中发生的好玩儿的事。
今天蒋子懋不在,谈明嘉可以敞开了聊,最后两人说到凌晨一点,这才意犹未尽地挂断了电话。
谈明嘉心情愉悦,哼着歌去洗漱,开心地陷入睡梦之中。
宿舍内陷入一片安静,陈往静坐在书桌前,笑容逐渐消失,最后搓了搓脸,爬上床睡觉。
第二天中午蒋子懋来找谈明嘉,谈明嘉刚收拾好东西,背着包,正好打开门跟他面面相觑。
蒋子懋先开口,问:“我看附近有个寺,去转转吗,还是直接走?”
谈明嘉一打手势:“直接走!不看了。”
两人到停车场开车走人,继续这段草率但生命力还挺顽强的旅程。
八月一号,陈往收拾好行李回家。
高铁最快只要三小时,而普通列车则需要十个小时,但价钱砍半不止,陈往照旧选择了十个小时的火车,但这回没跟往常一样买硬座撑一晚上,居然给自己升了个席,选了卧铺。
上铺十分狭窄,但陈往并不介意,把行李箱放到对面的行李架上,背包扔到铺位上之后,陈往爬上床,准备睡觉。
列车九点半出发,明天早上七点半到站,现在还没关顶灯,车厢里或躺或坐满是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隔壁车厢还有人在打扑克,陈往听到了一声激情澎湃的“四个二!”。整个车厢里有股萦绕不去的烟味,幸运的是陈往在的这间没有一脱鞋就释放化学攻击的,就是有股卤味和瓜子饼干的味道,闻得人发饿。
陈往对面的床铺上挂着帘子,从他上车起就一直拉着,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声音,不过声音很小,跟隔壁打牌的那群人比起来算得上是看默剧了。
这站不是始发站,铺上堆着没叠的一团被子,看上去挺白的,但是就跟车厢里一样,隐隐约约散发着股烟味,已经被熏入味了,陈往把它踢到另一边,不想去碰。
在这样的环境下陈往没能睡着,硬躺了半个小时,直到晚上十点熄灯,隔壁打牌的也散场了,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虽然还是有火车在轨道上运行的噪音和不时有人走动、说话、拿东西的声音,跟安静这个词搭不上边,但是好歹没有顺子和三带一了,随着车厢里黑下来,人们也自觉收声,其余的一切琐碎声音都可以当做白噪音嘛。
陈往睡得还行,中途被上站的人吵醒一次,被冻醒一次,不得已只好扯过那条被他嫌弃的被子盖上——只盖腿,上半身抱着自己取暖。
被乘务员叫醒的时候陈往惊觉被子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到了下巴,乘务员提醒陈往马上到站了,陈往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坐不起来,陈往“咚”一声撞到车厢顶,半撑在床上捂着头思考人生。
陈往扫了眼对面床铺,对面的帘子已经撤了,或者说换了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大哥正鼾声如雷,陈往暗暗佩服了一下自己的睡眠质量,随后下床洗漱上厕所,拿好行李去车门处等着。
一下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陈往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沾满了烟味和说不上来的味道,陈往嫌弃地提着自己的衣领闻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要了。
陈往没耽误时间,出站后推着箱子去火车站门口等公交。
从城北坐到城南,公交车晃悠了快一小时,陈往下车,先在小摊儿处买了袋包子,随后进客运站买了张回县里的票。
陈往在候车厅一边等车一边吃包子,吃得太快,噎得人捶胸口,陈往这才想起来包里有水,连忙拿出来灌了两口。
回县里又耗去两小时,陈往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逐渐原始的景色。
谈明嘉早就知道陈往今天要回家,于是昨天晚上没打电话打扰他,现在才发消息过来。
谈明嘉:【到家了吗?】
陈往看了眼消息,回:【还没。】
谈明嘉又问:【快到了吗?这么久啊。】
陈往说:【到了估计要中午了。你呢,在哪?】
谈明嘉发了几张图片过来。
一条路从照片底下延伸到远方,两侧是青黄的草原,远方近处是峰峦起伏的山丘,再往远能看到巍峨高山的斑驳雪顶,与天际滚滚层云连成一片。
几张都是这样的景色,天气很好,天空湛蓝,陈往抬头,朝路旁绿油油一望无际的田野看去,风从拉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他微长的发梢。
谈明嘉的语音发过来:“这……破……路……颠……死……我……了……”声音自带颤音效果。
陈往不由笑了出来,问:“这是在哪?
“过……昆……仑……山……靠……我……的……屁……股……”
陈往的笑容更灿烂了:“听得出来,是很颠啊。”
谈明嘉打字过来:【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晚上再找你。】
陈往:【好。】
大巴到站,陈往又转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镇上,离家还有五公里,陈往走到半路,碰见一个隔壁村的开三轮路过,不认识,但是人很好地主动稍了他一截儿,顺路给他带到了村口。
正午时分,村里街上几乎没人,陈往一路背着提着,在村里左转右绕,到家之后还没进门就喊:“奶奶!我回来啦!”
奶奶有点耳背,直到陈往进屋又喊了一遍才听见,见到他连忙问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陈往见奶奶要下床去给他热饭,赶紧拦住,让奶奶接着午睡,自己去外头洗了把脸,然后转进厨房去热饭
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吃得随便,中午就做了口汤面吃,知道陈往今天要回来,特意多做了点在锅里留着。
陈往折腾一路,也没精力再搞别的了,火也不想开,就着锅把凉的汤面条一口一口舀着吃了,刷干净锅勺,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带着一身疲乏回到另一间屋休息去了。
陈往醒的时候天刚擦黑,翻身下床,看见奶奶正在院子里坐着择菜。陈往把奶奶择好的豆角和油麦菜拿了,去炒了两个菜,蒸了米饭熬了粥,又从冰柜里拿了块肉,放盐水里化开,切片,做了碗蒸肉。
奶奶晚上吃不动米饭,喝了碗粥吃了几口菜就离席了,陈往把剩下的菜全打扫干净,干掉三碗大米饭,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感觉差点什么,又去起灶给自己做了个西红柿蛋花汤,喝完觉得十分熨帖。
吃完饭收拾好锅碗瓢盆,又是一身大汗,陈往又去洗了个澡,这次洗得更认真点,随后带着一身凉意回屋爬到床上。
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陈往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哪茬儿。
“回家了很开心吧,都忘了告诉我一声,我还担心你路上出事儿了。”谈明嘉带着笑的声音传过来。
“这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儿。抱歉啊,我给忘了。”陈往回到家心情轻松,语气也轻快。
“哎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赶路肯定累了,别这么客气。”谈明嘉说着。
陈往笑着说:“我就随便客套一下。”
谈明嘉想起来什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老家是哪的,方便吗?”
陈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直到谈明嘉发过来共享位置邀请,陈往看着那个邀请犹豫两秒,加了进去。
“哦……”谈明嘉那边估计是在划拉地图,“现在我知道啦。”
“你听起来很开心啊。”屋里没开灯,陈往只穿条短裤,躺在床上专心打电话。
“当然,”谈明嘉说道,“现在我对你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陈往沉沉地笑了两声,说:“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总有人会想知道啊,”谈明嘉说,“总有人会想了解你。”
在这个夜晚,陈往仿佛融进了周遭浓稠的夜色中,黑暗包裹着他也包容着他,陈往无比放松,说的话也很随心,他说:“比如你?”
“对啊,我不就是一个吗,这还不够明显吗。”谈明嘉笑着说。
陈往闭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没人这么说过……”
“可惜,开学才能见到你了。”谈明嘉在那边说。
“嗯……一个月……”陈往说。
“三十年啊……”谈明嘉叹道。
“说什么呢你?”陈往一下子睁开眼,笑着骂他,“别胡说八道。”
“度日如年是这么算的,如隔三秋的话那还得再乘三。”谈明嘉逗他。
“我真是服了你了,”陈往说,“那之前还有没见的呢,那些怎么算?”
“啊那些啊,”谈明嘉心虚地说,“那些不算,因为你在学校。”
“哦,你走的就不算是吧?”陈往问。
“那你不是不想我吗,我的算法对你无效啊。”谈明嘉说。
陈往:“……早点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赶路呢。”
后续路程不能像之前一样随意,天天下午才出发了,中途穿过无人区,路上很长一段都没有城镇,也没有人,晚上开不到下个点儿就得露宿街——哦不露宿荒野,谈明嘉并不想再跟蒋子懋一块儿挤在车里过夜,于是天天早起开车。
“行吧,拜拜,明天见。”谈明嘉说。
“拜拜,明天不见。”陈往说。
谈明嘉:“……明天再聊!”
陈往:“这个可以有。”
挂断电话,陈往下午睡多了现在不怎么能睡着,奶奶在隔壁已经睡了,陈往坐到书桌前,打开灯,感叹了一秒钟这熟悉感,在手机上找了个电影看,是那种节奏很慢很催眠的文艺片,陈往本来想着给自己看困了赶紧睡觉,没想到自己是真不困,直到两小时的电影放完都没打一个瞌睡。
陈往无奈地收手机关灯上床躺着,硬躺了半小时,终于睡着了。
听见一连的公鸡打鸣声时,旁边屋里同时传来动静,陈往睁开眼,迅速穿好衣服出门,拦住要去干活的奶奶,自己出门去拌了盆吃的喂鸡,顺便摸了两个鸡蛋出来,然后回来做饭。
早饭简单,棒子面粥配鸡蛋,馒头就咸菜。吃完饭奶奶交代了两句话,陈往就拿上小锄子出门,去地里锄草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陈往一身土地扛着锄子回来,路上碰见一个邻居家伯伯,远远地就热情招呼他:“哎,陈往!回来了啊,啥时候回来的?”
陈往擦了把汗,笑着说:“昨天下午刚回来。”
“是吗,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家今儿包饺子!”伯伯十分热情地说。
陈往笑了笑:“我就不去了,我跟我奶奶在家吃。”
伯伯没再说什么,冲他扬了下头,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了。
中午,陈往去旁边的地里摘了点菜,自己擀了面条,做打卤面吃。
正跟奶奶在院里吃着饭,有个人端着碗饺子进了门,陈往看见他,站起来说:“小辉哥。”
“叫你过去吃饭你不去,我妈让我给你们送过来点饺子尝尝,猪肉大葱馅的。”小辉哥说。
陈往没就这一碗饺子跟他展开推拉,进屋拿了个盘子盛饺子,说:“谢谢哥。”
“你还是谢我妈吧,她拌的馅包的饺子。”小辉哥看着他说,“下午没事儿来我家玩儿啊。”
陈往点点头:“我下午过去转一圈。”
“行,赶紧吃饭吧,我走了啊。”小辉哥跟奶奶打了个招呼,走了。
吃完饭,陈往拿工具把屋里坏了的门锁插销修了修,有零件的就换了重装,没零件的只能尽量修一修,凑合着用。
中午睡醒后,陈往去邻居家转了一圈,听邻居家婶子和邻居家奶奶扯了半天家常,说了挺多村里的八卦,又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学习怎么样,又说陈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肯定不用担心,脑瓜子可好使了,最后转了一圈落到了问他在学校有没有搞对象,要是没有的话她们可以帮忙找,哎隔壁的隔壁村那谁家闺女好像跟他年纪差不多来着……
陈往连忙表示饭点了他该回去做晚饭了,于是在“看这孩子多好啊一回来就知道给奶奶做饭,又孝顺又学习好”的赞美声中落荒而逃。
陈往的每一天都被各种各样的农活和杂活填满,很快半个月就过去了。
在离家一个多月后,谈明嘉终于、终于、终于在这天下午回到了家的港湾。
在家门口甩上那辆溅了半身泥,车身遍布各种划痕和剐蹭的劳苦功高的酷路泽后,陈明嘉一眼都没回头看发小,拖着箱子,背着一个走之前绝对没有的硕大背包进了家门。
谈明嘉一进门就把所有东西扔到沙发上,接过妈妈的投喂,一口气把碗里不知道除了酸奶、水果还有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全吃光,在妈妈“出去一趟怎么瘦了”“是不是晒伤了”“最近别出去了在家好好补补”的关怀下抱了下妈妈,转了个圈对妈妈说:“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我先上去洗澡了妈妈。”
洗澡是个漫长且重大的工程,谈明嘉舒服得差点泡在浴缸里睡着,最后裹着浴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只想这辈子都不跟自己的床分开。
谈明嘉眯了一会儿,直到谈明聿敲门进来,把他拍醒说:“出去一趟沧桑不少啊宝贝儿。起来吃饭了。”
谈明嘉勉强支撑着下楼跟家里人一块吃了顿饭,吃了什么也不太清楚,满脑子只觉得好吃好吃好吃,狂吃一顿,最后喝了碗据说炖了五个小时的老妈特意给他煲的汤,一抹嘴,心满意足地上楼回房睡了个昏天黑地。
昨晚没拉窗帘,谈明嘉第二天是被阳光晃醒的,伸了个懒腰,摸到旁边的手机,被子滑下来,漏出的胳膊和脖子上有明显的肤色分层。
手机没电关机了,谈明嘉把它扔到一边充电,被太阳晃着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时已是下午,谈明嘉打开朋友圈刷了刷,刷到一条蒋子懋的旅行总结,实在不明白他怎么有精力做这个的。配图不放美景不放美食不放地标,全是各种抽象东西,什么车轮陷进沙地里一个人正跪着刨坑的背影,什么在草原上见到的一只羊头骨,什么货架上倒着放的一排饮料,还有陪伴了他一路的两只氧气钢瓶的巨大特写,蒋子懋在文案里特别感谢了这两个救他狗命的氧气,并决定把它们当纪念品永久保存。
当然最后还特别鸣谢了一下谈明嘉,“感谢我最好的兄弟陪我走完这一路[流泪][流泪][流泪],虽然他一路对我拳打脚踢语言暴力,但没关系我原谅他,以后还要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哦[流泪]。”配图最后一张是个表情包,俩小人儿搂着肩一块哭的。
谈明嘉倒在床上笑着骂了声傻逼,给他评论:“神经病,跪谢吧你。”
下楼吃了个饭,大哥二哥去上班了,妈妈去逛街了,老爸还在疗养院里待着,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吃完继续回床上躺着,出门一个月,谈明嘉现在只想在床上大睡三天。
谈明嘉给陈往打了个电话,昨天的例行通话直接睡过去了,谈明嘉现在准备补上。
“到家了?”陈往问。
“对,”谈明嘉躺在床上,“昨天吃完饭就睡了,中午醒了一会儿又睡了,现在刚清醒过来,感觉我睡了得有二十个小时。”
陈往笑着说:“这么累啊。”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现在只想长在床上,永远不跟我的床分开。”谈明嘉抱着枕头说,“一个月内我绝不会再开车了,昨天,哦不前天,我连着开了十个小时的车我天哪,人都麻了,现在看到方向盘我都想吐。”
“开这么久?你们不是两个人轮换吗?”陈往问。
“前天他发烧了,我这个朋友最擅长的事儿就是坑爹,也就是我,平常壮得能跟牛拔河的人一出门到处生病,不知道怎么活这么大的。”谈明嘉说。
陈往哈哈笑道:“那你很靠谱啊,把你俩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了。”
“再也不跟他一块出门了。”谈明嘉絮絮叨叨说着,陈往不时应两句。
最后要说的话说得差不多,暂时想不出新话题,两人隔着电话各自沉默,谈明嘉在床上趴着,打开投影准备找点东西看。
“谈明嘉,在听吗?”陈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在啊。”谈明嘉应了一声。
陈往犹豫道:“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谈明嘉随口道。
“呃……就是……”陈往沉默了,好像很纠结的样子,“要不还是……”
“你可千万别说要不算了就不说了吧啊,快说!”谈明嘉的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来。
陈往在那边笑了笑,然后说:“也没什么,就是……我今天过生日。”
谈明嘉:“……”
“啊?!什么?!!”谈明嘉震惊道,一下子坐直,“你怎么现在才说!”
谈明嘉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了,赶紧说:“生日快乐!天哪我什么都没准备,等开学了,等你回来见了面再给你补过吧。”
“不不不,不用,”陈往连忙说,“我只是觉得,嗯,也许你想知道……呃,不是这个意思,是……就是我觉得也许我能跟你说这个,你不会感觉莫名其妙……你能祝我生日快乐这就够了,不用准备什么。”陈往在那边颠来倒去地说。
“当然不会莫名其妙了!”谈明嘉懊恼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哎我也忘了问你,下次——不没下次了,我记住了,8月16号,明年我的生日祝福一定不会这么晚了。”今天都快过完了!!!
陈往笑了起来:“不晚啊,一点都不晚。”
谈明嘉靠回枕头上,问:“你这是过的多少岁生日?”
陈往声音带着笑:“猜一下?”
谈明嘉说:“你开学大三了,估计是……20?”
“不是哦。”陈往说。
谈明嘉笑着说:“那19?”谈明嘉今年的生日还没过,还在22岁的区间,想着他俩差了三个年级,怎么也差不出去三岁吧?
连错两次,陈往主动揭开了谜底,他在那边说:“是18岁的生日。”
谈明嘉:“………………”
如果说刚才的震惊是一次小于4级的有感地震的话,那么陈往今天才过18岁生日这件事对谈明嘉造成的冲击则不亚于核弹爆炸。
谈明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卷着被子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扭来扭去,不停翻滚。
啊???十八岁?!!!!什么???也就是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17???啊?????
谈明嘉对自己喜欢上一个未成年这件事接受无能,突然就觉得自己年纪好大,过了会儿才想开,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这不今天就过生日了吗,成年了成年了……啊……!18!!!啊——
谈明嘉在床上安静地趴着,背部随着呼吸起伏,看似还活着,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直到听到微弱的声音,他才猛地爬起来满床找手机。
终于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谈明嘉连忙放到耳边,听到陈往在那边叫他:“谈明嘉?谈明嘉?还在吗?挂了?”
“没没没,”谈明嘉磕磕巴巴地说,“生、生日快乐,十八岁,生日,快乐……陈往……小朋友。”谈明嘉一手扶额,简直想去撞墙。
“谢谢,”陈往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还不忘纠正他,“不是小朋友,别这么叫我。”
“好吧。”谈明嘉已失去思考能力,现在陈往说什么话他都能顺着说。
两个人都再没什么要说的,没多久便挂了电话。
谈明嘉把手机扔一边,趴在床上继续平复精神冲击的余波,过了会儿猛然坐起身,连滚带爬起来穿衣服。
卧槽十八岁生日这能不过吗?这可是成年的生日啊啊啊啊!!!!
上次给俩哥哥订生日蛋糕是哪家来着?谈明嘉在手机里慌忙找那家店的微信,人家嫌太晚了不给做,又问了三家店,终于有个能做的,加了个急半小时后就能取,谈明嘉又赶紧去看高铁票。
等等哪个市来着?谈明嘉翻出共享位置的截图,上面的地址具体到村名,谈明嘉看了会儿票,买了四十分钟后最快的那趟。
谈明嘉把出去玩这一趟装各种证件和小东西的背包扯过来,随便往里边塞了套衣服,拉上拉链火速就往外冲。
拿到蛋糕后马不停蹄地往高铁站赶,一路小跑进站、安检,总算是赶上了。
谈明嘉坐到位置上。保温袋里塞满了冰袋,沉甸甸地在腿上放着,谈明嘉捧着它,十分焦虑,频繁看时间,生怕赶不上。
谈明嘉一会儿脑补陈往看见他会是什么反应,哇,突然吧,惊喜诶,surprise!一会儿又想昨天真不应该蒙头睡觉的该跟陈往通个电话的,说不定就能提早知道;一会儿又,哇十八岁……谈明嘉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灵魂出窍中。
高铁到站后谈明嘉直接打车到了截图上的那个村,坐了得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在晚上十一点半时,站到了一个陌生的路口。
周围尽是虫鸣蛙叫声,村口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柔和地洒下一层清辉,谈明嘉站在一片黑暗中,开始给陈往打电话。
打到第三个电话那边才接起来,陈往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声音传来:“喂?”
“陈往?”谈明嘉叫了声。
陈往缓而慢地说了句:“怎么了?”
“你们村是叫陈家屯,是吧?”谈明嘉问。
陈往嗯了声,声音里满是被强行叫醒的不情愿。
谈明嘉松了口气,笑着说:“你来村口接一下我吧,我不认识你家怎么走。”
陈往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往困惑地问:“什么?”
“来你们村口,接我。”谈明嘉背着包,提着个挺重的保温袋,言简意赅地说,“或者你开位置共享我自己找过去,嗯?”
“不……不不不不不,”陈往彻底醒了,一阵忙乱的声音过后,陈往说,“你在村口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一直没断,谈明嘉悠闲地听着手机,能听到陈往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陈往一口气从家里奔到村口大街,沿途带起一阵狗吠声。
直到看见那个在月光下站立的身影,陈往才停下来,深而重地缓了两口气,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涨得难受,陈往只好抬手捂了一下,好让它不要再乱撞。
谈明嘉看到他,远远地朝他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随后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陈往颇有些紧张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就更涨满一分,直到谈明嘉走到他面前,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对他说:“生日快乐,陈往小朋友。”
陈往心中霎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