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方回锦篇(四十七)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在空气中飘散。

方回锦闭着眼睛,她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尤决给她送药了。

一连几日,尤决每天按时按点地给她送药,盯着她喝完后,再一言不发地离开,而这几日里,她没有见到傅梓栩。

方回锦是学医的,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床都下不了,更别谈逃走,所以她只能等,等着看傅梓栩和那个尤决究竟想对她做什么!

这一刻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方回锦刚恢复了一点力气,能够扶着墙下地慢步行走后,当天晚上,傅梓栩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然后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你要带我去哪里?”方回锦不停地挣扎,可是她的力量太小,根本争不过傅梓栩。

“阿锦,乖一点,”傅梓栩温柔地冲她笑,“带你去个地方,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回锦听见走在给他们引路的尤决嗤笑了一声,“傅兄,我劝你待会儿还是回避吧,我怕你受不了那个场面。”

方回锦警觉地看着傅梓栩,“你要对我做什么?”

傅梓栩别过目光,不敢同她对视。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座塔前。

算上这一次,方回锦是第三回来了,一回生二回熟,怎么说她都是塔里的常客了。

只是这一回一入塔,她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塔里好黑,比不久前她在塔里醒来那一次还要黑。那一次是她的眼睛短暂地受了伤,暂时性失明,所以才看不见,喝了尤决的药以后就渐渐恢复正常了。这一次的黑和上回不一样,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人在里面就像置身于一片虚空,周围被浓黑的雾气所笼罩。

“到了,就在你脚下,将她放下来吧。”尤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四周空荡荡的,却没有回音。

傅梓栩弯腰轻轻将方回锦放在地上,在她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地面红光大盛,一种奇怪的图案渐渐在红光中显现,而她正坐在图案的中央。

紧接着,从图案中缓缓飘出一个一个的,她看不懂的文字。

人对危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现在这种直觉就在她的心里,方回锦忍不住大叫,“傅梓栩,这是什么!”

傅梓栩半蹲在她面前,用手拍了拍她的背部,以示安抚,“阿锦乖,不会有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尤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副卷轴,那卷轴方回锦也觉得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了,“我最后提醒你一遍,一旦阵法启动,就无法中止,为防你临阵心软,还是去外面等着吧!”

“阵法?”方回锦揪住傅梓栩的领口,“什么阵?你们要做什么?”

傅梓栩将方回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领口上掰下来,然后又一根一根地吻了吻,“我是不是太用力了,疼不疼?吻了就不疼了吧。”

方回锦觉得傅梓栩疯了。

现在他脸上的这一副用温柔压抑着癫狂的神色真的像是疯了。

如果不是傅梓栩疯了,那就是她疯了,她疯了才会出现眼前的幻觉。

“你要留便留,时辰就要到了,去阵外站着吧。”尤决展开卷轴,松开双手,卷轴竟然也漂浮在了虚空中。

傅梓栩抱住方回锦,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缱绻而又温柔。换做以前,她会钻进傅梓栩的怀里,而现在,只觉得恶心。

傅梓栩起身走到了阵外没有红光的地方。

卷轴在虚空中一边移动,一边展开,越变越大,移动在方回锦正上方时,卷轴已经完全平展开,面朝下方。方回锦抬头仰望,看到展开的《逍遥游》时,她想来了。

她见过,就在这座塔里,在塔的顶层。

卷轴上逍遥游的黑色字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九头蛇的图案。

九头蛇,是她梦里的九头蛇!

尤决退到阵外,“我要开始了。”

方回锦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叫“开始”,便听到虚空中传来尤决念出的一阵一阵的咒语,每一段咒语结束,她头顶上方卷轴上的九头蛇就要变大一分,念到第九段咒语时,九头蛇已经大得能够完全覆盖塔顶。

方回锦的内心深处升腾起无边无际的恐惧,九头蛇实在太大也太逼真了,就像,就像随时要从画中出来一样。

第九段咒语停止,方回锦紧张地屏住呼吸,忽然,她倒吸一口冷气,头顶上的蛇竟然睁开了双目,双目射出幽幽红光。

她顺着光柱往下看,十八道红光正对着地面上这个阵法的十八处位置,而她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沿着光柱往上盘旋。

空中传来蛇的嘶吼。

“不!”聂惟真感应到头顶上的蛇活了,她手脚并用想要往红光照不到的地方爬,但是没有用,空中飘荡的符文渐渐连城数道枷锁,穿透她的身体将她钉在地上。

在符文穿透她的那一刻,身体深处传来剧痛,一阵一阵,一阵高过一阵,仿佛真的有什么有形的东西穿透了她的身体,正在将她劈开。

“额啊……”方回锦忍不住痛呼出声,实在太疼了,古代有一种刑法叫做“五马分尸”,她觉得那种疼痛不外乎如此了。

然而,这一阵疼痛只是一个开始。

头顶的九头蛇围绕着这个法阵不停地盘旋,每盘旋一圈,地上的图案便变换一次,每便一次,方回锦身上的痛苦就增加十分。

比刀砍斧凿疼,比五马分尸疼,比凌迟疼,她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所有疼痛加起来,都及不上此时此刻的万分之一。

这样痛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早就该晕过去了。可是偏偏她清醒地很,每一分每一寸的痛苦她都清醒地经历着,体会着,她多么希望自己晕过去,她在心里祈求自己晕过去。

“额啊……”她是在受不住,妄图咬自己,用一种疼痛去缓解另一种疼痛,然而她动不了,她被无形的枷锁锁在了地上。

生不如死,她平生第一回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而这一切,拜傅梓栩所赐。

傅梓栩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这样生不如死的时候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方回锦已经疼的倒在地上。她浑身湿透,如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尤决走到她身边,从她的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玉珠,她想伸手夺回来,可她早就没有力气了。

方回锦眼睁睁地看着尤决将玉珠交给傅梓栩,傅梓栩面色惨白,颤抖着双手接过,在手腕上缠了几道,然后向她走过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样痛苦、不舍、留恋,仿佛造成这一切的都不是他。

“阿锦,”傅梓栩的声音在颤抖,他从地上抱起她,将她揽进怀中,“阿锦,对不起,对不起……”

傅梓栩一直在说对不起,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方回锦恨不得这一刻自己就死了,然而腹部传来的一阵一阵痉挛在提醒她,她身体里还有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在经历了刚刚的一番痛苦以后,还活着。

孩子还活着。

方回锦闭上双眼,她实在太累了,顾不得身上还残有一阵一阵的余痛,她很快睡了过去。

这样的痛苦方回锦几乎每个月都要经受一次。

一开始,傅梓栩会隔三差五来看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快了,很快就好了,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

而方回锦也从傅梓栩和尤决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大部分真相。

比如,尤决手中有一个叫做命戏图的东西,能逆天改命;比如,傅梓栩是命戏图的契主,而她是他献给命戏图的祭品;比如她在的这个地方虽然在息山脚下,却是尤决使用命戏图中的阵法在阴阳交界之处化出的一个第三境;又比如,她之所以会被选为祭品,是因为她的八字是土行的八字,可生傅梓栩那个木行的八字;再比如,傅梓栩是为了让她祭阵,所以蓄谋策划了桑江的那一场的事故,她现在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她亲身经历,方回锦根本不会相信,不会相信世上会有命戏图这种东西的存在,更不会相信傅梓栩会对她心狠到这种地步。

在拼凑出这些真相后,方回锦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她筹谋了很久,用每天清醒的时间去观察周围的情况,借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打探这里的出口。

方回锦觉得自己有把握了,差的就是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她选择了祭阵之时。

她发现尤决启动阵法的时候,是这个第三境的禁制最弱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尤决全部的注意力和术法都集中在塔内,只要她冲破阵法,就能打破第三境的禁制。

为了冲破阵法,方回锦将傅梓栩带给她的一本书里的金属书签磨成了一把简易的刀,藏在衣服里。到了一月一次的祭阵之日,她趁符文还没有完全将她缠住钉在阵法中,拔出刀刺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沿着阵法的纹案流淌,头顶的九头蛇被她的鲜血刺激得在塔内乱撞,撞破了阵法,向傅梓栩和尤决反扑,她趁着尤决和九头蛇缠斗的时候,向塔外跑去。

就差一点,她就要成功了。可是方回锦没想到的是,九头蛇发现傅梓栩和尤决的气息并不是它想要的那一个后,迅速飞过来将她重新拖回阵内,贪婪地盯着她。

后来,是尤决花了大力气才将相柳重新收回命戏图内。那一次的血祭没有成功,尤决说需要补上。

方回锦在屋内昏睡,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傅梓栩和尤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尤决说,由于她破坏了这一次血祭,相柳发怒,要她母子双祭。

傅梓栩不同意,他说尤决答应过他,先每月让命戏图从她身上吸取一点生气,等到她将孩子生下来,再用孩子祭阵,这样就可以保住她的命。

尤决又说,今非昔比,若不母子双祭,他们都会受到反噬。

后来,方回锦隐约感觉到傅梓栩进了房间,在她的床前站了很久,傅梓栩再开口时,她听见他对尤决说,他还有两个血亲在世上,如果将他们祭阵,命戏图有没有可能放她一马。

尤决告诉他,要试了才知道。

傅梓栩真的将傅芸带到了塔中,就在方回锦补上血祭的那一日。

然而,满怀期待的傅梓栩终究还是失望了。命戏图并不要傅芸祭阵,它要的还是方回锦。

不过,尤决提起了另一个办法。

那晚,方回锦隔了十几年,再次听到了聂惟真的名字。

尤决说,有一个叫做聂惟真的以为她已经死了,正和命戏图的上一任契主拼了命地想要找他们报仇。尤决还说,不是没有办法从命戏图的手里救人,之前有人试验过并且成功了。

聂惟真是个聚魂的好容器,若是她愿意和命戏图结契,帮命戏图去做一件事,或许可以同图交换她的命。

傅梓栩决定用傅芸将聂惟真引过来。

方回锦不知道聂惟真会不会救她,但是她知道命戏图不是一个好东西,即便她的父亲曾因聂惟真的父母而死,她也不希望聂惟真同命戏图扯上关系。

同命戏图扯上关系,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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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戏图
连载中枕宋观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