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聂惟真篇(四十六)

岐山宗正风堂。

逍羽让今夜在正风堂所有值夜的弟子回了住处,只留下大弟子既吾在堂外守着,自己则带着纪筠迟和周明柔进了正风堂的暗阁。

“没想到道门正宗之内竟有这样一个暗处所在。”纪筠迟的目光从暗阁墙上、地上模糊不清的符文上一一滑过。

“纪居士从符文上看出什么了?”逍羽面对纪筠迟,挥了挥衣袖。

“这符文我不认得,不过掌教带我来了这里,我猜这里应该就是岐山宗内镇守命戏图的地方。”纪筠迟往涂满朱砂的墙面处走近了几步,墙上的朱砂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且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之前的符文上又涂了一层,他立刻想到了尤决。

“应该说是曾经了,纪居士猜测的不错,”逍羽叹了口气,“鹫山宗的了觉没进来之前,这里的确就是镇守命戏图的地方。”

“了觉?原来尤决的道号叫了觉。”尤决以一人之力盗走藏在四宗禁地之中,被落下重重禁制的命戏图,将道门四大宗的脸打得“啪啪”响,了觉这个称谓从那一日起便成了四宗不能提及的秘密,所以哪怕纪筠迟以拜道的名义拜访过鹫山宗,他也一直不曾知晓尤决真正的道号。

“尤决是他俗家的名字。”逍羽掌教看了一眼周明柔,周明柔会意,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带了两只木凳。

“纪老师,请坐。”她贴心地将木凳摆在离墙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方便纪筠迟看清楚墙上符文的全貌。

“多谢周小姐。”纪筠迟坐下后,逍羽继续说道,“纪居士现在可以告诉贫道,你在西峰看见了什么吗?”

“掌教当真看不到那个阵法吗?”纪筠迟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若掌教能看到,那个阵法还会一直完好无缺到现在?”周明柔接着纪筠迟的话说道。

纪筠迟掀起眼皮看了周明柔一眼,毫不客气地问,“周小姐为何会在这里?莫非你也是岐山宗的人?”

周明柔语塞。

逍羽用安抚的目光看了一眼周明柔,替她解释道,“贫道明白纪居士心中所想,但明柔也是有苦难言。周家祖上原是我岐山宗的弟子,”纪筠迟闻言心中一震,只听逍羽掌教继续说道,“百年前四宗合力从外强手中夺回命戏图重新封印之前,我宗先掌教便算到命戏图有此一祸,四宗终究是世俗之外的人,很多事力有不逮,不如红尘中人行事方便,于是先掌教便命门下最小的弟子离开岐山宗入世,用俗家身份隐遁红尘之中,待有朝一日需要之时,便可用俗家身份所积蓄的力量助四宗一臂之力。明柔是周家后人,她所行所为也是秉承周家先祖遗志。”

“所以,”纪筠迟看向周明柔,“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聂惟真?将她从国外引回来,再引着她一步步靠近命戏图的秘密?”

问完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聂惟真十分残忍。虽然聂惟真不说,但是纪筠迟看得出来,她一直在为自己将周明柔拖入命戏图这个泥潭而感到愧疚,却不曾想,不是她将周明柔拖进了泥潭,而是周家一直在设计引着她入局。

周明柔低头不语,纪筠迟明白了,明白过后,他问了另一个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聂惟真,究竟是什么人?”

“在贫道回答纪居士这个问题前,您可否先回答贫道刚才的问题,纪居士究竟在西峰看到了什么阵法?”逍羽问道。

都到了这一步,再和逍羽讨价还价没有意义,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敌人的敌人,姑且可以当成盟友。

纪筠迟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掌教,能不能给我纸笔?”

拿到纸笔以后,纪筠迟画了尤决设在西峰的阵法,顺便将自己在鹫山宗旧址下面看到的也画了出来,他是学设计的,画画一事上还算过得去,将阵法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两张纸递到逍羽面前,逍羽大惊失色,纪筠迟知道他这是懂了。

“锁灵阵!竟是锁灵阵?”逍羽将两张纸靠近了仔细看,“师父他老人家所说的锁灵阵竟然真的存在!”

“锁灵阵?倒是名副其实,”纪筠迟说道,“这种阵法可以积蓄活人的生气,再将生气传给命戏图来温养它,我以为此图是尤决所创,原来掌教您见过?”

逍羽放下图纸,“我没见过,只是听先师提及过它,知道它是倒太极的样子,这种法阵由命戏图中的一百零八种阵法转化而来,武周年间为倒月宗掌教所创,只不过后来倒月宗被唐玄宗重创几近覆灭,这一阵法也就失传了,没想到啊,尤决于阵法一道上精研至此,竟还原了此阵,难怪我们遍寻不到尤决和命戏图的下落,他用活人的生气掩盖他们的气息,活人之气生生不息,我们便是穷尽毕生也找不到他们。”

“掌教可有破解之法?”纪筠迟迫不及待地问道。

逍羽摇了摇头,“贫道暂且没有破解之法,需和其他三宗的师兄弟商讨一番才能知晓。”

“好吧,”逍羽说没有破解的方法,纪筠迟也不能强求,何况他想毁了阵法,本就是为了让四宗自行察觉到命戏图的下落,现在逍羽就坐在他对面,直接告诉他就是了,何必再多绕一圈去提醒他们。

“掌教,现在您能告诉我,聂惟真到底是什么人了吗?”纪筠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她啊,”逍羽缓缓开口道,“她是个容器。”

聂惟真幽幽转醒,睁开双眼时,她发现入眼一片漆黑,而自己背靠着一片冷硬的地面。她尝试双手向后撑,让自己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铁链锁在了地上,怎么都动弹不了。

聂惟真放弃了挣扎,仰躺在地上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回忆来回忆去,她只能回忆起晕倒前的最后一幕。

聂惟真记得,自己看了看被傅芸咬过的手腕,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就算她再蠢,也知道她和纪筠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从在息山遇到傅芸的那个时候起,他们就落入了傅芸,哦不,是傅梓栩甚至是尤决的圈套。

聂惟真双眼无神地看向上方漆黑的虚空,这里想必就是上回她怎么也找不到的那座塔了。

不过就算落入了圈套,此时此刻她也并不紧张,能把她抓到这里而不是直接结果了她,说明她还有用。

“你倒是很镇定。”黑暗处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漆黑渐渐消失,周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红得像蛇的眼睛,十分渗人。

“你是尤决?”聂惟真闭上双眼,“能不能让这些蛇先走开,怪吓人的。”

“还很聪明,知道我是谁,”尤决语露赞叹之意,但是他纠正聂惟真,“谁告诉你是蛇了?你再睁开眼睛仔细看看。”

聂惟真半信半疑地睁开双眼,红色的光点开始变化,变成了各种各样她不认得的符文,飘在空中。

“你抓我来干什么?”不是蛇眼就好,聂惟真松了口气,管它什么符文呢,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你猜。”尤决伸出右手在一个符文上一点,聂惟真眼看着符文落入她的身体消失不见,可不过几秒,又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你果然是个异类。”尤决既惊喜,又急切,“这些符文竟然奈何你不得,看来岐山宗的果然在你的身上动了手脚。”

“岐山宗?”聂惟真这去过一次岐山宗,就是不久前,“你在说什么?”

“你这么聪明,会听不懂我话中的意思?”尤决笑道,“自己被人算计了这么久,好不知道呢?”

算计?聂惟真越来越迷茫,她是真的不明白尤决的意思。

“说你聪明,这会儿你又不聪明了,”尤决提醒道,“周家祖上可是岐山宗的人,协助四宗镇守命戏图是他们的使命,人家将你从国外算计回国内,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怀疑,你这防人之心未免太少了,不过也难怪,纪远嘉那个人都能骗到你,更何况是背景庞大的周家。”

聂惟真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尤决的话她看似听懂了,实则她一个字也不信。按照尤决话中透露的意思,她回国是周家算计的,那么周明柔便是蓄意接近她,而且尤决说纪筠迟也在骗她,那她现在身边最相信的两个人岂不是都没对她说过实话。

“我说,道长您能不能别让我猜,话说一半很想让人揍的你知道吗?你既然想挑拨离间,是不是应该把话说明白,告诉我他们怎么骗我了。”聂惟真仰躺着累了,想翻身换个姿势,无奈她动不了。

尤决在聂惟真身边盘腿坐下,“我可没有挑拨离间,你自己回想一下周家那个姑娘,是不是她带你去岐山宗的?你再想一下,她是不是总在关键的时候帮你?你回国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尤决的话很有魔力,聂惟真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走,她想起周明柔在新西兰上学的时候主动跟她搭话,主动提出想去她家吃饭,主动向她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还邀请她回国看一看,以及多次在她面前提到岐山宗,主动告诉她纪筠迟在调查F大医学院后山……

聂惟真叹了口气,她不愿意相信尤决的话都难啊。

“那纪筠迟呢?他又怎么骗我了?”聂惟真问道。

“他是怎么说服你跟他合作的?我猜,”尤决顿了顿,“他说我害死了余祈年,他要找我报仇,对不对?”

“不是这样吗?”聂惟真反问。

“哦?”尤决玩味道,“难道他没告诉你,命戏图为什么会要了余祈年的命吗?”

聂惟真回答得言简意赅,“庄家用他当祭品,余师兄替他死了。”

“他说你就信?”尤决“啧啧”摇头,“你怎么会相信祭品可以从命戏图的阵法下逃脱呢!”

聂惟真心里“咯噔”一下,她听见尤决低下头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祭品,他是契主,余祈年才是祭品啊,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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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戏图
连载中枕宋观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