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锦做了一个很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中,她又梦见了那条蛇,它盘旋在一座陡峭又奇特的山峰上,“嘶——嘶——”朝她吐着红信子。
她害怕地转身逃跑,那条蛇仍旧盘旋在山峰上,尾巴却从山峰的另一侧绕过来,不断变长,不断向她靠近,她能听见蛇尾拍打在地面上发出的钝响。
她跑得气喘吁吁,身后的声响似乎没有了,她实在跑不动,扶着腰站在原地喘气,这时,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入了一片大雾中,此时,大雾渐渐散去,四周露出了山峰的轮廓,等到雾气变得稀薄,她惊骇地跌坐在地。
四周的八座山峰上缠着八条一模一样的蛇,蛇目直勾勾地盯着她,齐齐朝她吐着蛇信。忽然,虚空中有熟悉的铃音传来,她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她现下根本想不起来,她只想知道怎样从蛇目下逃离。
她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却一次次跌倒,她跑得没有了力气。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低头望去,自己的身上分明没有伤口。
四周的八条蛇还在望着她,一道更清脆的铃音响起,八条蛇齐齐腾空往她身边围聚,她害怕地后退,身前的土地中,第九条蛇破土而出,一晃眼,这九条蛇的蛇身合为一体,九个头共用一身,就在她快要晕过去时,九头蛇竟然开口说话了。
它说的是,“阿锦。”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你!”
话音未落,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方回锦醒来时,入目一片阴暗。
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腹部,身上却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
她忍住疼痛调整呼吸,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在桑江替导师拿资料,然后遇到了武警执行任务,再然后……
方回锦想起来了,她被挟持了!
她挣扎着想翻身坐起,却被人按住了身体,她这才发现身边一直有人。
“你是谁?”方回锦警觉地问。
“阿锦,是我……”
声音十分疲惫,还很沙哑,但是方回锦认得出来,“梓栩?”
“嗯。”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
“我,我不是在桑江吗?”方回锦侧身凭借着感觉去抓傅梓栩,“我记得我被人劫持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傅梓栩的手出奇地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方回锦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忍不住缩了回去。
“你怎么了?”方回锦是学医的,这个体温不对劲,就算傅梓栩是因为担心她才会这样,可是她还有几分理智,一个活人,还是在夏天,体温绝对不会低到这种程度。
傅梓栩不说话。
一片黑暗中,方回锦只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阿栩,我害怕,你开一下灯好不好?”方回锦梗咽,她觉察出这一系列事情的不同寻常,但是她想不了那么多,她只想见到一点光亮,她太害怕了。
“为什么要去滇南?你听到了什么?”傅梓栩冷不丁问道。
方回锦楞了一下,黑暗中,她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傅梓栩似乎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向下滑动,最后停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扶了起来。
方回锦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冷硬的地上。
“傅梓栩,”方回锦强忍身上的痛,断断续续地开口,“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傅梓栩未来得及开口,黑暗中忽然传来笨重的开门声,接着,一道惊喜的声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响起,“傅兄,大喜!大喜啊!”
这声音!是尤决!
方回锦脑海中浮现那年息山脚下的庭院,说来奇怪,那次回去以后,有些细节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傅梓栩带她去见了一个朋友,看了一些魏晋时期的古物,然后又出来了。
门开合间,光亮钻了进来,借着这几秒间的亮光,她隐约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境地。
塔楼,她身处在一座塔楼之中。
她犹记得,尤决的那些魏晋古物,便是藏于一座塔楼之中,是这一座吗?
如果是的话,也就是说,她昏迷期间,有人将她从桑江带回到了浦江。
这个人,是傅梓栩还是尤决?
将她放在塔内又是为什么?
“什么大喜?”傅梓栩的声音阴沉沉的,方回锦忍不住抱紧了膝盖。
尤决似是往这边走了几步,“你所求之事,可能有所转机。”
“什么?”傅梓栩听不太懂。
“你的这位小姑娘,怀孕了。”
方回锦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清醒的时候很少,而傅梓栩除了在她第一次醒来时见到过,之后的一个多月便再也没见过。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但是她知道了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她的阴谋,从她再次踏入滇南的那一刻,又或许是从她在门外偷听傅梓栩的谈话被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
她很想寻求到真相,更想从这隔院子里走出去,但是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多得多,根本无力思考。
“吱呀”一声,她模模糊糊之间听到了熟悉的开门声,她知道,又到了该给她灌药的时间。
这段时日以来,她在睡梦中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每次开门声响起过后不久,就会有人掰开她的嘴,强行往她口中灌下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汁。
熟悉的味道充盈着口腔,一碗药汁饮尽,这一回前来送药的人却没走,而是在她的脉搏上探了探。
来人叹了口气,开口时却十分高兴,“明日再喝一次便能像常人一般清醒了,我知道你虽然在睡梦中,但是你是有意识的,小姑娘,我劝你一句,等醒了以后不要挣扎,乖乖听话配合,事已至此,我只能说,你若要怪,便怪你自己命不好,生错了八字吧。”
她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尤决。
什么叫乖乖听话?听什么话?要她配合什么?什么又叫怪她自己生错了八字?
太对太多的疑问等着她去解开,然而药汁渐渐起了作用,她最后一丝清醒都消失了,真正沉入了无边的梦境之中。
再醒来时,方回锦看见傅梓栩坐在她身旁,面色看上去可能比她还憔悴。
方回锦张了张嘴,用虚弱的声音问出了连日来的疑问,“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要囚禁我,为了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圈套,为了什么,要接近我?
是的,她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甚光彩的阴谋与算计。
她平静地注视着傅梓栩,傅梓栩躲开她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接下来几个月,你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好好养身体,外面,”他顿了顿,“外面的事不用担心,都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方回锦淡淡道,“傅老师是怎么处理的?还有,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有将我一直放在塔中,而是转移到了这里,至少,让我不用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而是能够躺在床上?”
她记得刚到塔中没几天,她要醒不醒的时候,有人抱起了她,将她转移到了现在的地方,这个地方她也认得,是傅梓栩给她过生日的那个院子。
“阿锦,”傅梓栩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被她错开,他只好收回自己的手,“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等,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来接你……”
傅梓栩似乎是起身想走,被方回锦扯住手腕,“傅梓栩,将我关在这里,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不要说是为了让我休养这种鬼话,已经骗不到我了。”
傅梓栩缓缓掰开方回锦的手指,“阿锦,等事情结束,等结束了我会告诉你,好不好,你先不要问了,”他闭了闭双眼,克制自己的情绪,“好好休息,等下个月我再来看你。”
说完,不再看方回锦,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了方回锦一个人,她努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时不时从山间掠过的飞鸟。夏日阳光甚好,穿过落地窗洒在她的床前,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醒了?”房门忽然被推开,方回锦移目看去,尤决端了一碗什么东西踱步走了进来。
这是她时隔多年以后,再次清晰地看见这个人,这个人穿着同数年前第一次相见时一模一样的青衣,连行走间青纱扬起的弧度都一样。
“醒了就把药喝了吧,”尤决将药碗放到床边的几子上。
“这是什么药?”方回锦警觉地看着尤决。
尤决笑了笑,“小姑娘,你都喝了这么久,就算有什么问题,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你换了药。”方回锦笃定地说道,这药味和之前的气味不一样。
“嗅觉不错,”尤决肯定了她的猜测,“怀孕两个月和三个月喝的药当然不一样。”
之前她实在睡梦中被强行灌下的药,无法反抗,如今她醒了,可不会乖乖喝这碗来路不明的东西。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喝,后面身体扛不住有的受的。”
尤决一副很好说话,“你爱喝不喝”的样子,只出言提醒了一句,她不愿喝,也没再强迫她。
“扛不住什么?”方回锦从傅梓栩那里问不出什么,便想从尤决这里探一探,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让她对他们在做的事,对自己的处境能有大致的了解,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他还没告诉你?”尤决貌似十分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世人多伪善啊,要是真的不忍心,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入局。”
“入什么局?”
“也罢,既然他还不想说,那我也不便开口,等下回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尤决指尖在药碗边缘敲了敲,“小姑娘,你真不喝?不喝我就端走了啊,到时候你腹中的孩子闹腾,可别怪我。”
说完,便要将药端走。
“等等,”方回锦叫住了尤决,“我喝。”
方回锦在尤决探究的目光中接过药碗,将浓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