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容器是什么?”纪筠迟好奇地问。
“是聚魂的容器。”逍羽说道,“此事说来已久,千年前,玄宗覆灭倒月宗之时,曾向四宗掌教请教有无一个一劳永逸之法可以彻底毁了乾坤命戏图,四宗掌教潜心研究多年,想出了一个或许可以一试的方法。命戏图以靠吞噬人的魂魄,吸取人的执念为力量,四宗便想,若是天下再无执念,那么不就可以彻底斩断命戏图的力量之源了吗?”
“这是不可能的,”纪筠迟脱口而出。
“这的确不可能,人有七情六欲,只要有七情六欲,又怎么会没有执念?所以这个想法提出以后,就立刻被否决了,不过,”逍羽话锋一转,“既然执念无法消除,那么是不是可以借力打力,我们也创造一个可以吸纳魂魄的容器,然后与命戏图相抗呢?”
“聂惟真就是那个容器?”纪筠迟恍然大悟,难怪她能在后山看见那些魂魄,大约是容器与魂魄天然的吸引吧。
“不错,当时的四宗经过数年推演测算,终于窥得天机,算出千年之后的某一天就是容器的诞生之时。我们按照千年前先掌教们留下的线索多方追查,才发现所谓的容器,竟然是一名女子。”逍羽叹了口气,“聂惟真生辰八字乃至出生之地就同线索相吻合,不会有错,她就是容器,想必纪居士也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寻常之处,否则也不会选择同她合作吧?所以不是我们想要拉一个无辜之人入局,而是不得不让她入局。”
纪筠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暗阁内沉默了好一阵子,终是逍羽打破了沉默,“纪居士还想问什么?”
纪筠迟想了想,问道,“容器,该怎么用?若用得不对,她,不就成了另一个命戏图了吗?”
“先辈们只说容器可吸纳魂魄与命戏图相抗,却并未说该如何使,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逍羽看上去十分伤神。
也是,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久都不动手。
“那将来万一要动用,会对她本人造成什么影响?”纪筠迟又问道。
逍羽摇头,“我们至今未悟出容器的真正用意,又怎知会有什么影响。”
这话纪筠迟不太相信,若是没什么影响,岐山宗何必千方百计利用她想为方回锦报仇的心思一步步诱她入局,让她泥足深陷?直接请她帮忙不就行了?
还不是怕聂惟真知道了后果以后会不答应,才用方回锦一事牵绊住她吗?
等等!
“方回锦不会是你们……”纪筠迟猛地抬头,他觉得自己问得太直白了,于是换了个问法,“和你们,有关吗?”
“此事同命戏图有关我们也是最近才知晓,”逍羽的神色不似说谎,“聂居士请明柔帮忙调查方居士一事时,我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命案,并未多想,直到聂居士选择同你合作,我们才想到了这个可能,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吧。”
纪筠迟觉得哪里不对,“你们不知道傅梓栩是契主?聂惟真调查他的时候你们竟然都没起疑心?让你们起疑心的,是我?!”
“我们以为聂居士调查傅梓栩只是因为傅梓栩同方居士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傅梓栩身上契主的气息过淡了,明柔离他那么近都没察觉到,应该是受了锁灵阵的影响,至于纪居士你,”逍羽注视着纪筠迟,“我们从那场火灾起就一直在留意你,毕竟你是唯一见过尤决和命戏图的。”
纪筠迟先是一愣,继而自嘲,“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傅梓栩之前的契主,为什么不抓我?”
“什么?!你是契主?你不是祭品吗?”周明柔惊讶地问道。
纪筠迟倏忽抬起头看向周明柔,“你怎么知道我是祭品?”
“当然是因为掌教他们当年查过火灾里留下的那个人,就是余祈年,余祈年身上有契主的契印红痕,他是契主却被反噬,说明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祭图成功,你又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如此推论,你当然是祭品了!”周明柔不明所以,“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纪筠迟茫然的目光中渐渐透露出一丝清明,“他身上的契印是什么形状?”
逍羽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棵树木,树叶状似枫叶。”
纪筠迟听完安静许久,骤然爆发出一声惨笑,“哈,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旁边的两个人只觉他笑声诡异,听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绝望,笑着笑着,纪筠迟眼角滑落了一地泪。
“纪居士,你?”
纪筠迟拉开外套,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三颗纽扣,露出了心口的契主红痕。
聂惟真僵在地上。
纪筠迟是契主?纪筠迟怎么可能是契主呢?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找尤决和命戏图报仇,他怎么会是契主?
尤决挥散了漂浮在空中的红色符文,口中振振有词了一阵,漆黑的虚空渐渐收拢成一团黑色的雾气,聂惟真眼睁睁地看着这团雾气消失不见了。
月光透过塔顶上的天窗,洒落在她身上。
聂惟真的脸色让尤决觉得可笑,“你不信?”
聂惟真缓缓侧头,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了尤决的模样,一身青衣,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不信,”她说道,“如果纪筠迟是契主,他该躲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拼命想要找你报仇?”
“那是因为我骗了他。”尤决语气之中不见任何愧疚,仿佛骗了纪筠迟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聂惟真转头盯着天窗中露出的上弦月看,问道,“你怎么骗了他?”
“我骗他说,我有办法不让余祈年死,但其实……”
“但其实祭品只有死路一条。”聂惟真平静地躺着,今晚她被迫接收了很多信息,她觉得好累。
“他认为是我害死了余祈年,可他怎么不想想,若他一开始就没有动了用余祈年当祭品的念头,或者根本不和命戏图结契,我又哪里有机会骗得了他?”
尤决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聂惟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她也不想反驳,现在她只想知道一点,“你抓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尤决倒是很不客气。
“帮忙?我没听错吧?”聂惟真苦笑,“我能帮你什么忙?”
“自然是和命戏图结契,成为它的契主。”尤决回答。
“凭什么?”三个字干脆利落,聂惟真直接回绝了尤决的要求。
尤决是没有人能蛊惑了吗?居然盯上了她?
“你先别急着拒绝,”尤决耐心道,“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聂惟真摆出一副“我不感兴趣”的样子,无奈她不知道被尤决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给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得乖乖听他废话。
尤决才不管聂惟真想不想听,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还是纪远嘉和余祈年。纪远嘉的父母被庄家害死,他势单力薄又一心想着报仇,这才被命戏图盯上,命戏图给了我线索,我顺着线索找到纪远嘉,一开始他并不相信,我便在他身上设了个阵,暂时将图的力量借给他,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暗中毁了庄家一个价值上亿的单子,那时他信了,答应和命戏图结契。我告诉他,想要和命戏图结契,就要遵守规矩,命戏图需要测试契主的诚意,表达诚意的方式就是用他最在乎的人当第一个祭品,他看到图的指示落在余祈年身上的时候,产生了迟疑,那时图已经很久没有吞噬过祭品了,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我怕图按耐不住自己跑出去,被四宗的人发现不好处理,便骗纪远嘉说,祭品不需要死,只需要按时给命戏图供奉一些生气即可。纪远嘉报仇心切,就答应了。”
说到此处,尤决忽然停了下来,他发现聂惟真是真的不感兴趣,并且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架势,他好意提醒,“你可别睡着,马上就说到你感兴趣的了。”
聂惟真翻了个白眼,这人把她抓过来就算了,连觉也不让她说,“好吧,你能不能快点说。”
“为了不引起纪远嘉的怀疑,我告诉他,我需要每月进余祈年家中设一次阵取一部分生气,要他帮我每月进一次余祈年的家,等到他和命戏图契约之期一到,就可以不用继续了。结果纪远嘉没有产生怀疑,余祈年反而发现了端倪。”尤决觑了觑聂惟真的脸色,她似乎有那么点感兴趣了,“余祈年太聪明,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当场将他祭图时,余祈年问我,怎样才可以成为契主。”
聂惟真诧异地看向尤决,只听尤决接着说道,“当时我同你现在一样惊讶,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说命戏图这种颠倒乾坤的东西不可能对契主没有任何影响,他问我,一旦契约期满,契主是不是也会被反噬?我当时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就告诉了他实话,我对他说,一旦结契就没有期满之时,契主必须一直不断地给图献祭,除非他死,一旦中途停止献祭行为,契主必定会被反噬。余祈年说,这和他想得差不多。”
“他想干什么?”聂惟真问道。
“命戏图可以帮契主完成心愿,他想成为契主,而他向命戏图求的是纪远嘉的命,他要命戏图在帮纪远嘉完成心愿之后,就主动同纪远嘉解开契约并保他不会被反噬。”尤决笑了起来,“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那祭品呢?”
余祈年成为契主,就要向命戏图献祭,他的祭品是什么?
“是他自己。”
“契主竟然可以和祭品是同一人?”逍羽并不敢相信纪筠迟的猜测,“千百年来从未有过。”
“或许是我们想错了,”周明柔神色复杂,“契主和祭品原本就可以是同一人,但是世人大多数贪生,有谁会愿意以身祭图呢?”
纪筠迟将脖子上的银牌攥进掌心,“掌教你说,他身上的契主红痕是一棵树,树叶状似枫叶,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山海经》中记载过的返魂树,命戏图中的阵法多受上古奇珍异兽的启发,其中便有一种源自返魂树的返魂阵,他同命戏图结契意在救我,此阵怕是唯一合适的阵法。”
“纪居士确定?”逍羽还是觉得此事离奇,简直闻所未闻。
“我当年同命戏图结契,目的是报仇,所以我的契主红痕为睚眦。傅梓栩的契主红痕我见过,是一条九头之蛇,应当就是《山海经》中记载过的相柳了,傅梓栩本身是木行八字,相柳食土,而他献祭的那个女孩的八字恰好是一个土行的八字,土生木,想必他向命戏图要的是长盛不衰的气运吧。”纪筠迟在知道当年真相的时候,心神便受到了重创,强撑了这么久说完了这些话,他实在撑不下去,一头栽倒在地。
“纪居士!”
“纪筠迟!”
听完尤决的讲述,聂惟真忽然不怪纪筠迟骗她了。
她一时分不出她自己和纪筠迟谁更可怜一些,这个真相如果被纪筠迟知道,恐怕他会生不如死。
“听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想法吗?”尤决问道。
“我该有什么想法,你要我当契主,难不成也觉得我会和余祈年一样,用自己当祭品去救什么,”聂惟真忽然停了下来。
她那颗如死水一般平静的心里出现了一个想法,疯狂蔓生。
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张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尤决勾了勾唇角,一挥衣袖,“跟我来吧。”
聂惟真感觉到禁锢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消失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尤决的后面往塔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