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在静安。
不算奢华，但窗外能看见梧桐树。雨后树叶很亮，路灯从缝隙里漏下来，映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林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周叙白把资料放到桌上。
“累吗？”
“还行。”
他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林栖回头，笑了一下。
“就是有点复杂。”
周叙白走到她身边，没有问复杂什么。
他知道。
这个城市对她来说，不只是出差地点。
七年前，她一个人拖着箱子来到这里，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所有犹豫和失望甩在身后。
后来她在这里工作、搬家、加班、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水，又一个人回到出租屋，第二天照常开会。
她把那些年过得很漂亮。
漂亮到朋友圈里没人看得出，她其实常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累。
“我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林栖忽然说。
周叙白看她。
“要去看看吗？”
林栖摇头。
“今天不去。”
“好。”
“你怎么不劝我？”
周叙白认真想了想。
“因为你说今天不去。”
林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周总，正式男朋友培训效果显著。”
周叙白眼里有一点笑。
“继续保持。”
晚上，交流方请他们吃饭。
地点是一家不大的本帮菜馆，来的人有上海动物福利中心的负责人陆曼、海棠社区的书记赵老师，还有这次活动对接人沈知夏的学生，叫顾遥。
顾遥二十七八岁，短发，做事利落，一见面就把行程表、社区资料和当地合作机构清单递过来。
“林老师，周老师，这是明天会用到的材料。”
林栖愣了一下。
“别叫老师，叫名字就行。”
顾遥很认真：“沈老师说，能把明日小车做出来的人，都值得叫老师。”
林栖：“……”
周叙白低头喝水，眼里有笑。
林栖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饭局不算正式。
但聊到问题时，所有人都很认真。
海棠社区有很多独居老人，也有不少养宠家庭。过去几年，宠物老龄化越来越明显。老人自己生病，宠物也老了，两边都需要照顾。
赵老师说：“我们遇到过一个阿婆，猫走了以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不肯吃饭。子女不理解，说不就是一只猫吗。我们社区干部去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陆曼接着说：“动物福利中心也遇到类似情况。救助人很会救，但不太会送走。很多老年动物最后一段路，大家都慌。”
林栖听得很专注。
她发现不同城市的问题并不完全一样。
北京的明日花园，最早面对的是告别服务的合规和商业边界。
上海这边更突出的，是社区支持和独居人群的情绪照护。
周叙白问：“当地有成熟合作机构吗？”
陆曼说：“有几家，但水平不一。我们想做的是先把前端咨询和陪伴流程建立起来，不一定马上做完整服务。”
林栖点头：“这和明日小车比较接近。”
顾遥立刻打开电脑：“所以我们明天想让您先去海棠社区做一次小型工作坊。不是演讲，是和社区干部、志愿者一起拆案例。”
“可以。”林栖说，“但不要把明日花园包装成标准答案。”
顾遥愣了愣。
林栖笑了笑。
“我们只是把踩过的坑带过来。真正适合上海社区的流程，还得你们自己长出来。”
陆曼看着她，眼里多了一点欣赏。
“沈老师说你很谨慎，果然。”
林栖叹气：“我以前不谨慎，被生活修理过。”
饭桌上笑了起来。
周叙白看着她，也弯了弯眼睛。
饭后，大家各自离开。
顾遥把他们送到路口，忽然说：“林老师，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林栖已经对“私人问题”这四个字有心理阴影。
“你问。”
“您以前是不是在越森品牌做过？”
林栖一怔。
越森，是她在上海的第一家公司。
也是她曾经最拼命、最想证明自己的地方。
她点头：“做过。”
顾遥有点不好意思：“我表姐以前和您同组。她说您那时候很厉害。”
林栖笑了一下。
“她叫什么？”
“许知遥。”
林栖的笑意停住。
这个名字像是从旧抽屉里被翻出来的一枚硬币。
许知遥。
她在上海最亲近，也最后断了联系的同事。
顾遥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她现在也在上海。听说您来了，问我能不能把您的联系方式给她。”
夜风从梧桐树下吹过。
周叙白看向林栖。
林栖低头看着路边的水迹。
过了几秒，她说：“可以。”
回酒店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电梯里，周叙白才问：“旧朋友？”
“旧同事。”
林栖想了想，又说：“也算旧朋友。”
“吵过架？”
“没有。”
“那为什么断了联系？”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林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那时候我太想赢，觉得所有人都在拖慢我。她劝过我休息，我觉得她不懂。”
电梯门开。
她走出去，声音很轻。
“后来我真的赢了一些东西，也失去了一些人。”
周叙白没有立刻安慰。
他只是跟在她身边。
“如果她联系你，你想见吗？”
林栖停在房门前。
她刷开房卡。
“想。”
她回头看他。
“有些过去，我也该自己去见一见。”
周叙白点头。
“我在。”
这两个字在上海的夜里落下来。
林栖忽然觉得，即使明天真的有旧人出现，她也不会像七年前那样，只能一个人硬撑着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