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体面

林栖没有回明日花园。

周叙白带她去吃了一碗馄饨。

店在老小区外面的巷子里,门脸很小,墙上贴着手写菜单,老板娘一边包馄饨一边看电视剧。林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她低头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周叙白坐在对面,没有多问。

他这种不问,有时候比安慰更让人放松。

林栖吃完半碗,忽然说:“我妈不是坏人。”

“嗯。”

“她就是太在意体面。”

周叙白把醋瓶递给她:“她也太在意你。”

林栖手一顿。

“你现在是在替她说话?”

“不是。”他说,“是在替你少难过一点。”

林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她知道周叙白说得对。

母亲的爱像一件不合身的毛衣。

穿上扎人,脱下来又冷。

小时候,林母最常说的话是:“栖栖,你要争气。”

考试要争气,竞赛要争气,选专业要争气,找工作要争气。林栖一路争到了大公司,争到了名片上漂亮的职位,争到朋友圈里所有亲戚都会点赞的生活。

可没人问她争不争得累。

“她年轻的时候下岗过。”林栖忽然说。

周叙白看着她。

“我很小的时候,她在一家国营商场做会计。后来商场改制,她被裁了。她找工作找了很久,亲戚见面就问,怎么还没上班。”

林栖笑了笑。

“她后来特别怕别人问。”

周叙白明白了。

所以林母才那么怕女儿“不稳定”。

怕的不是宠物殡葬。

怕的是那种被世界推到边缘、还要被熟人议论的感觉,再落到女儿身上。

林栖低声说:“我知道这些,可她一开口,我还是会生气。”

“正常。”

“你最近说正常的频率有点高。”

“因为很多事本来就正常。”周叙白看着她,“你生气正常,她害怕也正常。只是不能因为害怕,就否定你。”

林栖没说话。

馄饨店的电视里传来夸张的争吵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这场架,不会一次吵完。

但这也许不是坏事。

以前她总想一次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她慢慢明白,真正重要的关系,往往就是一边疼,一边重新学会说话。

吃完饭,周叙白送她回住处。

到楼下时,他没有下车。

“明天要不要休息半天?”

“不要。”

他看她。

林栖立刻说:“不是逞强。明天不是要整理公约试点材料吗?”

周叙白点头:“嗯。”

“那我休什么。”

“可以下午来。”

林栖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试用期规则第一条,不许替她决定。

但周叙白现在不是替她决定。

他是在提供选择。

她想了想:“我上午整理一下家里带回来的东西,下午去店里。”

“好。”

林栖解开安全带。

周叙白忽然叫她:“林栖。”

她回头。

“我七年前让你难过,是事实。”他说,“你妈妈讨厌我,也正常。”

林栖心口微微一紧。

“但我会认真让她重新认识我。”

他说得太认真了。

认真到林栖本来有点发堵的心,忽然漏进来一点热。

她故作平静:“周总,试用期先不要挑战高难度副本。”

“知道。”他看着她,“先从让你按时吃饭开始。”

林栖:“……”

她关上车门,上楼。

回到家,她才发现父亲塞给她的袋子里,除了葡萄,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很旧,上面印着褪色的饼干图案。

林栖打开。

里面放着几张照片和一枚旧铃铛。

照片里,是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

叫豆包。

林栖愣住。

她几乎已经忘了豆包。

那时候她上小学,豆包是楼下流浪狗生的小崽。她抱回家时,林母一开始不同意,说掉毛、脏、影响学习。后来豆包还是留下了。

它陪了林栖三年。

后来有一天,豆包跑丢了。

林母说,可能被好心人捡走了,让她别哭。

林栖那时哭了很久,最后也只能接受。

可铁盒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很模糊的纸条。

上面是母亲的字:

【豆包,睡在小区后面的桂花树下。栖栖要考试,不告诉她了。】

林栖盯着那张纸条,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原来不是跑丢。

原来她小时候,也曾经被替代过一次告别。

手机震动。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你妈让我别给你。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她当年也哭了,只是不让你看见。】

林栖坐在地板上,很久没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听见“宠物殡葬”时反应那么大。

那不只是觉得不体面。

也是因为母亲曾经亲手把一次告别藏起来,并且一直记到现在。

第二天下午,林栖带着那个铁盒去了明日花园。

唐棉看见她眼睛有点肿,小心翼翼地问:“栖栖,你还好吗?”

“还好。”

周叙白从后间出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

“那是什么?”

林栖把铁盒放到桌上。

“我小时候养过的狗。”

唐棉立刻安静下来。

林栖打开盒子,把照片一张张摆开。

豆包很小,耳朵耷拉着,笑起来像一团会跑的棉花。

周叙白看着那枚旧铃铛,声音放轻:“它叫什么?”

“豆包。”

“很好听。”

林栖笑了一下,眼睛却红。

“我一直以为它跑丢了。”

周叙白没有追问。

林栖低头看照片。

“我妈当年没让我告别。现在想想,她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办公室很静。

过了很久,唐棉小声说:“要不要给豆包做一张档案?”

林栖抬头。

周叙白看着她:“可以做。”

“都过去二十年了。”

“关系没有过期时间。”他说。

林栖心口忽然一酸。

她拿起笔,在告别档案的第一页写下:

【豆包,女孩,喜欢睡在林栖的书包旁边,会偷吃包子皮。】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今天补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明天照常营业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