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讨论会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举行。
没有发布会的灯光，没有花墙，也没有昂贵香氛。
长桌、矿泉水、纸质资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来的人不多，宠物医院代表、生命服务机构、救助组织、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几位动物福利研究者。
归园也来了。
陈远舟坐在长桌另一端，脸色比昨天冷许多。
林栖和周叙白坐在一起。
她把资料摊开，笔帽轻轻点了一下纸面。
周叙白低声问：“紧张吗？”
“有点。”
“不像。”
“装的。”
他眼里浮起一点笑。
“那我也装得稳一点。”
林栖看他一眼。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水杯和两份文件，距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会议开始后，沈知夏先介绍公约草案。
费用透明、授权使用、未成年人服务、公益名额、合作机构资质、安宁照护建议，每一项都被拿出来讨论。
归园的代表提出，希望把“标准套餐分级”写入推荐条款。
“用户需要清晰选择路径。基础、优享、尊享三级套餐，可以减少决策成本。”
林栖举手。
沈知夏点头：“林小姐。”
“我反对写入推荐条款。”
所有人看向她。
林栖声音很稳。
“套餐可以存在，但不应被行业公约推荐。因为客户往往是在高度悲伤状态下做决定，分级套餐很容易引导他们把价格和爱意绑定。”
归园代表皱眉：“那用户怎么选择？”
“拆分项目。”林栖说，“基础服务保障尊严，自选项目延后确认。客户可以选择，但不要在第一时间被推到一个价格阶梯上。”
周叙白补充：“尤其不应该使用‘尊享’‘高级’这类暗示性词汇。”
他顿了顿。
“告别不是消费竞赛。”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一个救助组织负责人点头：“我赞同。很多救助人真的没钱，但不代表他们不爱。”
社区工作人员也说：“未成年人服务要特别谨慎，不能诱导。”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
不是每一条明日花园的建议都被采纳。
但最终，公约草案里增加了三项内容：
第一，客户故事、影像、遗物元素用于传播前，必须获得明确授权，且客户有随时撤回权。
第二，高额纪念服务建议设置冷静确认期。
第三，公益服务不得作为高价套餐导流工具，应建立脱敏公示机制。
林栖看到这三条落进草案里时，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像赢。
更像一块很小的砖，终于被放到该放的位置。
会议结束后，沈知夏走过来。
“你们准备得很好。”
林栖说：“还有很多没准备好。”
“知道没准备好，是很好的开始。”沈知夏看向周叙白，“明日花园后续愿不愿意做试点样本？不是荣誉，会很麻烦。”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栖。
这一次不是征求批准，也不是把决定推给她。
是共同确认。
林栖笑了一下：“麻烦我们最近挺熟。”
周叙白对沈知夏说：“愿意。”
离开会议室时，陈远舟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着林栖：“满意了？”
林栖停住。
“陈总，我不是为了让您不满意才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有人做这个行业时，不能随便把别人的难过拿来定价。”
陈远舟冷笑：“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林栖说，“所以我现在按时吃饭。”
周叙白低头笑了一声。
陈远舟脸色更难看。
林栖没有再停留。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
唐棉在明日花园群里疯狂发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赢了吗赢了吗赢了吗？】
林栖回：
【没输。】
唐棉立刻发来一串欢呼表情。
周叙白看着她的手机：“回店吗？”
“先不回。”
林栖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公开日结束后要谈谈吗？现在都拖到行业会结束了。”
周叙白的神情认真起来。
“现在可以谈？”
“我吃过早饭，血糖正常，精神稳定。”林栖说，“可以。”
他们去了附近一条很安静的街。
街边有家小咖啡店，门口种着薄荷。林栖看见那盆薄荷，忽然想起自己被裁那天纸箱里那盆快死的薄荷。
那盆后来被周叙白放在明日花园窗边，居然慢慢活了。
就像很多她以为已经坏掉的东西。
两人没有进咖啡店，只沿着树荫往前走。
周叙白先开口。
“林栖，我想重新追你。”
她脚步一顿。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见这句话，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下。
“你知道这句话风险很高吗？”她说，“我们现在是合伙人。”
“知道。”
“如果失败，合作会很尴尬。”
“所以我会尊重你的节奏。”
“如果我最后发现还是不合适？”
周叙白看着她：“那我接受。”
林栖抬眼：“你答得太标准了。”
“因为我想了很久。”
风从树叶间吹过。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七年前我喜欢你，但我不太会爱你。我以为放你走是对你好，以为不说难处是不拖累你。现在我还是会笨，也可能会做错，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学，也想留在你身边。”
林栖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热。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成年人不要冲动，比如感情不能影响事业，比如过去的问题不可能一次谈完。
可此刻，那些理智的句子忽然都退到很远。
她只想起雨夜车里，他说“一起学”。
林栖低头笑了一下。
“可以。”
周叙白怔住。
“可以追。”她补充，“但有试用期。”
他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多久？”
“看表现。”
“考核标准？”
“第一，不许替我决定。第二，不许不吃饭。第三，重大事项共同沟通。”
周叙白认真点头：“还有吗？”
林栖看着他这副像在记服务流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
“第四。”
“嗯？”
她伸出手。
“现在可以牵一下。”
周叙白看着她的手，像是怕自己误解。
林栖耳朵发热，嘴上却很稳：“周总，机会窗口期很短。”
下一秒，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指腹有一点常年工作留下的薄茧。
不是很用力，却很认真。
林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重新开始原来也不一定要轰轰烈烈。
它可以是在一场会议之后，一条普通街边，一个终于没有人迟到的下午。
手机在这时响了。
林栖本来不想接。
但看清来电显示后，她的笑意淡了一点。
是妈妈。
她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又急又压着火。
“林栖，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林栖脚步停住。
林母继续说：“你小姨把网上的视频发给我了。你一个好好的名牌大学毕业生，怎么跑去给猫猫狗狗办后事？你马上回家，跟我说清楚。”
树荫下，周叙白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林栖沉默两秒。
然后她说：“好，我回去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