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结束后,程默就忙得脚不沾地。
广播站的学弟学妹们被他教得明明白白——怎么播歌,怎么在主席台上接稿,怎么计分,怎么播加油稿。这些事开会时都强调过,但真到了现场,还得再嘱咐一遍。
他像一只陀螺,在主席台那片小小的区域里连轴转。
林述没去班上坐着。他拎了个袋子,在程默位置旁边坐下,就那么看着他。
运动会的规矩是这样的:各班送稿子可以加分,但稿子好坏得有人把关。学校派了文学社的人来审稿,审过的稿子再由广播站计分播诵。于是主席台上就成了一副奇景——“文学社夹广播站”,每个广播员左边都坐着一个分配的文学社社员。
程默坐在主席台最右侧,林述就坐在侧边,安安静静地陪他。
上午的阳光时有时无,落在红色的跑道上,落在奔跑的身影上,也落在程默偶尔皱起的眉头上。
林述一直盯着他。
程默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但每次他刚觉得嗓子有点干,一杯热茶就递到面前;刚觉得肚子有点空,一块小零食就塞进手里。
程默来不及道谢,也顾不上拒绝。林述递杯子他就喝水,递零食他就张嘴。两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异常和谐。
副站长安苒好几次想凑过来和程默说什么,看见这场面,又默默把话咽回去,缩回身子继续干自己的事。
中午,操场上的人终于散尽了。
程默让站员们都回去休息,自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
林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东西都拾掇好了,站在旁边等他。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太阳却在这时诡异地消失了——躲在云层后面,吝啬地不肯放一缕光下来。风刮起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程默走了几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
他低头看了看:“林述,这是你的外套吗?”
林述歪头看他,故作伤心地叹了气:“不然呢?我的大忙人,身上多了件衣服都没感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得意:“亏我昨晚熬夜,特意挑了和你气质最配的。”
程默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的外套,默默瞥了眼林述身上那件——
嗯……
怎么看都像情侣装。
他抬起眼,眼神里带了一丝幽怨。
林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替程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指尖在衣领上停留了一秒。
“走吧。”他收回手,“我带你去外面吃饭。”
县城虽小,五脏俱全。
林述带程默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
程默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下。装潢简单朴素,木桌木椅,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他确定自己没来过这里。
再看林述——那人已经熟门熟路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看墙上的菜单,一副常客的模样。
程默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林述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痕。
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直到现在,他才忽然在意起这道疤的来历。
“小弟弟,你要吃什么?”
老板豪爽的声音从耳边炸开,程默倏然回神,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慌张地抬头看向菜单。
“刚刚那份是点给他的。”林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我来一份普通的番茄鸡蛋面。”
程默愣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林述刚刚好像和老板说了句:“一份番茄鸡蛋面,少放油,煎蛋的油冲掉一点,不放葱花。”
少放油。
油冲掉一点。
不放葱花。
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他不讨厌葱花,但也说不上喜欢——总觉得那东西影响了汤原本的味道。
林述都知道。
面上来了。
两碗面,一碗清清爽爽,汤底澄亮,番茄炖得软烂,鸡蛋嫩黄,葱花被仔细地撇干净了;另一碗是普通的,葱花飘在汤面上,油花泛着光。
程默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午的事情怎么分配。
盘着盘着,目光就悄悄飘到对面。
林述正在吃面。他吃得认真,眉眼低垂,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透过窗玻璃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程默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面很烫,汤很暖。
窗外,市井嘈杂,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风吹过,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
但他不冷。
有他对面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