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看似温和,吹在身上却是冰的。连天上落下的丝丝阳光,也没能让风的温度升高半分。
运动场上人声喧闹,考试后的狂欢将在这里上演。
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桌一字排开。校领导们还没入场,只有最边上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程默。
他肩背挺直,脊梁像一杆标枪。面前摊着一叠红色的手稿,左手轻轻搭在边缘,指腹贴着纸张,随时准备翻动;右手虚握着话筒,话筒抵在唇边不到两指的距离,角度恰好。
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抬眼,注视着迎面走来的班级方阵。班旗从他眼前一一掠过,他不需要低头看稿——每一个班号对应的播报词,早已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3)班的同学们——”
声音从话筒里流淌出去,清朗、平稳、字正腔圆,像冬日里的一道暖流,覆盖了整个运动场。
他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刻意的笑,是专业播报员应有的、恰到好处的从容。
高二(1)班是第四个入场的。
程默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
——林述。
他举着班旗,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阳光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有些晃眼。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触。
林述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
他把班旗往身后一塞,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聂国烈一脸懵地接住那面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林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着的东西。
他双手一抖,横幅展开。
红色的底,金色的字——
“愿得一人心,此生共白首”
林述把横幅高高举起,仰头看向主席台,声音让程默听得清清楚楚:
“程默——我——爱——你——!”
高二(1)班的人全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起哄声,男生吹口哨,女生尖叫,甚至有几个人掏出了手机。
程默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他垂下眼,继续念稿,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丝毫变化,和没听到一样。
“——他们步伐整齐,意气风发,带着青春的朝气……”
只有话筒没有捕捉到的地方,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几乎没有声音:
“……我也喜欢你。”
林述看见了。
他弯着眉眼,在铺天盖地的起哄声里,从聂国烈手里拿回班旗,把横幅重新卷好,塞回口袋。
前后的方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高二(1)班莫名其妙炸了锅。好在老师们还没入场,不然程默可能真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开幕式播报结束,程默放下话筒,起身走向旗台侧边的台阶。
那里坐着一群扛着相机的人——学生会的会拍照同学,吵吵嚷嚷的,互相抢着看刚拍的照片。程默和他们认识,但不熟。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瓷砖。
阳光照不到这里。
他抬起左手,运动手环亮起来,点开2048,一格一格地划。
身边有人大声讨论刚才拍到了什么好镜头,有人抱怨相机太重,有人笑着闹着互相推搡。程默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百无聊赖。
忽然,广播体操的音乐响了起来。
程默抬起头。
操场上,各班已经开始列队。宁县一中的广播体操是学校自己编的,动作之猎奇、之难看,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忽然好奇起来。
林述做这套体操,会是什么样子?
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高二(1)班的方阵上,找到那个站在最前排领操的身影。
然后他差点笑出声。
林述一脸认真地做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伸手、踢腿、弯腰、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过分,标准到配上那套操本身的设计,莫名透出一股喜感。
阳光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他跳起来的时候,衣服上的光斑一闪一闪,像鱼跃出水面时反光的鳞片。
程默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其实跳得挺好的。
他想。
林述是为了他才来这里的。班里的同学他记不住名字,集体荣誉感却一点不少。
挺好的。
程默低下头,继续划2048。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移动,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台阶上面阳光正好,台阶下面光影斑驳。
他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终于找到浅滩的鱼。